來稿作者：盧施予

教育局9月24日宣布，第六屆「學校推薦直接錄取計劃」於10月7日至12月2日接受提名。對象是應考2027年香港中學文憑考試、並擬於同年9月升讀學士學位課程的本地中六學生。每間本地中學可推薦兩名在個別學科或範疇具特殊才華及興趣的學生；每名獲推薦者可報讀一個指定的教資會資助學士學位課程。八所教資會資助大學已指定超過300個課程參與，並為個別課程訂下不以文憑試成績為基礎的收生準則；教育局網頁顯示，個別課程的具體入讀要求已於10月22日更新。大學將於2027年1月至6月初安排面試，並在文憑試成績公布前，向成功申請者發出「直接錄取」通知。

制度應肯定更多學生的努力

這不是一項即將推出的構想，而是自2022/23學年起已推行、現正進入第六屆提名期的安排。計劃與大學聯合招生辦法（JUPAS）雙軌並行；獲推薦學生仍須同時經聯招報讀，並如期應考文憑試。接受「直接錄取」具約束力——一經接受，不論文憑試成績如何，學生將不會獲其他課程考慮，其聯招申請亦會從系統中刪除。未能成功或拒絕接受的學生，聯招申請則繼續處理。這些都是教育局已公布的現行規則，不是推測。

計劃的原意值得肯定，學校課程檢討專責小組於2020年9月建議提高大學收生靈活度；教育局接納後推出此計劃，旨在認同一些在特定範疇具過人才能、卻未必能透過文憑試獲全面評核的學生，讓才華與課程互相配對。對長期在藝術、設計、體育、科研、語言或社會服務中持續投入的學生而言，這條路承認了一件事：分數不是唯一可以被看見的證據。

問題往往不在原意，而在落實時最容易被簡化的那個數字——每校兩名。兩名並非不合理的起點，公開資源與大學面試容量都有限度。可是，當校內討論開始圍繞「誰搶到那兩個位」，計劃便容易由「看見才華」變成「分配稀缺名額」。未被提名的學生，不一定欠缺才華；他們可能只是尚未被寫進推薦信的那種才華——來得慢、來得偏、或來得不像履歷上最耀眼的那個項目。教育若只回答「誰入圍」，卻不回答「其餘人如何被認真看待」，直接錄取便可能留下一個意外後果：被看見的只有兩個，其餘的則學會安靜。

我在學校工作，愈來愈覺得，升學制度最難處理的，從來不是成績單上的等級，而是一名學生在被比較以前，是否仍然相信自己所付出的努力值得被認真理解。直接錄取若做得好，應讓更多人感到：原來有一種能力，不必等到放榜才被承認；若做得粗糙，它也可能讓更多人感到：原來只有進入那兩個名額，努力才算數。

四項措施讓才華被真正看見

因此，在提名期仍在進行之際，有幾件事值得學校、大學和教育局同步想清楚。以下都是建議，不是現已規定的程序。

第一，校內提名準則宜提早寫成一頁可讀說明。誰可被考慮、需要哪些持續證據、作品集或面試何時交、教師與學生如何知道結果，都不應只靠口耳相傳。準則公開，不是製造另一場校內競賽，而是減少「臨急補材料」和「誰較會表達」取代「誰長期投入」的風險。對藝術、設計或表演範疇尤其重要：一夜之間堆砌的作品集，與三年來反覆修改的創作，不是同一回事。

第二，證據應看持續興趣與可核對的學習歷程，而不是只看獎項數量。大學已為個別課程訂立入讀要求，並會安排面試；學校端亦可相應要求：學生能否說清楚自己為何適合該課程、做過甚麼、改過甚麼。直接錄取的意義，不應是「提早鎖定一個學位」，而應是「證明這個人與這門學問之間，已經有一段真實關係」。

第三，接受錄取前的輔導必須說清約束力。學生要在文憑試成績公布前決定是否接受；一經接受即具約束力。這一步關係到家庭期望、科目組合、其他聯招選擇，以及興趣轉移時的退路。學校宜在發出推薦前，與學生和家長逐項核對：指定課程是否已列入聯招20項選擇、個別大學是否要求列入組別A、拒絕或接受各自意味甚麼。手續正確，仍不足以代替一次真正聽得見學生猶豫的對話。

第四，未被提名的學生，也應被回應。兩名名額之外，仍有聯招下的校長推薦計劃、應用學習及其他升學輔導路徑。學校若只公布「恭喜獲提名」而不交代其餘申請如何被考慮，計劃就容易在校園氣氛中變成零和。教育局與大學亦可考慮，在不增加過重行政負擔的前提下，公布不涉個人資料的整體資料——例如歷屆獲推薦與最終接受錄取的大致規模、主要學科分布——讓公眾看見計劃有否真正對接才華，而不只是完成提名程序。

這些建議不是要求取消名額上限，也不是否定文憑試作為主流途徑的價值。直接錄取本來就不是替代公開考試，而是補上考試難以看見的那一截。補得成功與否，不在於多發了幾封錄取信，而在於校園有沒有因此更願意認真對待那些「分數說不完」的學生。

12月2日提名截止之後，面試與錄取通知會陸續到來。我希望屆時被談論的，不只是誰拿到了直接錄取，而是有沒有更多學生因為這條路徑，第一次感到自己長期投入的東西被人看懂。兩個名額可以很寶貴；若制度同時讓其餘人明白，自己的努力並非要等到放榜才存在，計劃才真正對得起「看見才華」這四個字。

作者盧施予是香港教育及文化工作者，現任國際學校學術主任，長期關注課程發展、青年培育、藝術教育及公共文化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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