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盧施予

11月4日，教育局局長蔡若蓮博士在立法會回應梁美芬議員質詢，談及如何因應人力市場需要改革大學課程。質詢引用勞工及福利局9月公布的「人力推算中期更新」：企業入門級職位空缺由2022年約8萬個，降至2025年約31,000個，跌幅逾六成；推算至2028年本港人力短缺約13萬。有意見因此問：會否把四年本科改為「三年課堂、一年全職實習」，並以企業參與評核的強制實習作為更多學科的畢業條件。

教育局堅守四年本科育人本質

蔡若蓮把問題拉回教育專業的基本線。她指出，四年制本科是為了讓學生有足夠時間與空間建立學術基礎，並透過課堂、專題、交流、實習及其他學習經歷，達至全人發展。她明確表示：大學教育並非為某一時間點的職位空缺度身訂造人力供應；課程改革應基於學科知識結構、學生發展規律、教學資源與學術水平的專業判斷，不應只由單一勞動力供求指標驅動。對人文學科、純科學等更重學術深度的學科，強制一年全職實習作為畢業條件，會壓縮課堂與研究時間，亦削弱院校按學科特性設計課程的空間。因此，當局支持按學科彈性安排實習，並在合適範疇加強實習元素，同時透過應用學位等路徑，為學生提供另一選擇。

同一天，世界頂尖大學校長論壇2026於香港科技大學開幕，主題是「重塑高等教育：創新引領未來」。按政府新聞公報，論壇一連兩日，吸引全球約50所頂尖大學的校長及高級管理人員；開幕由署理行政長官陳國基主禮。論壇議題包括「育人之本：智能時代的人才培養」，翌日（11月5日）仍繼續專題討論。蔡若蓮亦引用教育部部長講話主旨：大學始終以立德樹人為核心使命。

這些畫面放在一起，其實很清楚。市場數據提醒我們，人工智能正在重塑入門職位；論壇提醒我們，高等教育仍有「育人」的座標。可是，若把兩者簡化成「空缺跌了，就把第四年改成工廠式實習年」，年輕人真正學到的，可能只是另一套更快過期的對位表。

擺脫短線就業標籤焦慮

時態與層次要先分清楚。11月4日已舉行的，是立法會答問與論壇開幕；人力推算中期更新是9月22日已公布的報告，「入門空缺下跌」與「2028年短缺約13萬」屬推算與觀察，不是教育局宣布全面改四年制的法定安排。蔡若蓮所述「不強制一年全職實習作全學科畢業條件、支持按學科彈性安排」，是官方立場；應用學位以工作為本學習為核心，屬已推行的另一路徑。論壇今日續會，是已公布的日程。把答問等同「大學已全面拒絕回應市場」，或把人力數字等同「四年制必須立刻拆散」，都容易把期待推歪。

我在教育與青年工作中愈來愈覺得，學生真正記住的，往往不是空缺統計最刺眼的那一行，也不是論壇燈光最亮的那一句「育人之本」，而是輔導室與課表上，還有沒有一條看得見的路，讓他們問得出：「我選這四年，是為了學到什麼仍站得住的能力？」市場可以很急；若升學輔導只教學生追當下最熱的職業標籤，大學亦只把課程理解成對某一季空缺的快速對位，那麼論壇散場之後，學生帶回日常的，可能只剩焦慮。真正的育人感，主要在每周仍願意陪學生把問題拆小、仍守住學術深度與可遷移能力的過程裏養成。

落實四項務實改革建言

因此，在論壇仍在進行、教育局剛重申大學不是為單一時間點空缺度身訂造的此刻，有幾件事值得教育局、大學與中學升學輔導團隊一起想清楚。以下都是建議，不是現已強制的安排。

第一，中學生涯規劃談「入門空缺下跌」時，宜同時寫進「可遷移能力清單」，而不是只寫「哪幾個熱門學系」。輔導可用簡短問題：這四年要學的批判思考、解難、跨學科協作與終身學習，怎樣在選科與課外經歷裏練到？讓學生先學會問「什麼能力過了這一季空缺仍有用」，比先學會背誦短缺行業名稱更重要。

第二，大學宜把實習寫成「按學科可見的短鏈」，而不是全校一律的一年強制畢業門檻。教育、醫護、社工等專業本已有實習要求；法律、會計、工程等亦常有畢業後培訓。對重理論與研究的學科，則應清楚說明實習如何加進而不壓縮核心學習。路徑不必人人同一張時間表；但每個學生都該看得出「我的學科下一步可以參加哪種實習、何時、評核誰負責」。

第三，應用學位與傳統學術路徑宜並列講清楚，讓學生看見選擇，而不是只看見「要麼改四年制，要麼失業」。教育局已公布《發展應用學位課程指引》，以工作為本學習為核心。中學與院校若跟進，可把兩條路徑的入學門檻、學習節奏與就業支援並排說明，讓學生也能把「多元出路」接回可核實的一小步。

第四，檢討成效時，宜同時看見「就業率、實習參與率」與「四年課表還有沒有育人的時間」。前者易數、後者較難，但不能因此只報前者。可整理簡單描述：有多少課程仍保留足夠的學術深度；學生離開論壇之後，是否仍有機會練習「我如何在變動的市場裏站得住」。這些不是用來排名，而是分辨「空缺被對上了」與「人被養大了」。

教育要守住「育人」

這些建議不是否定人力推算的警示，也不是要求大學對市場需要充耳不聞。蔡若蓮把「不是為空缺度身訂造」說清楚，論壇把「育人之本」攤開在全球校長面前，已經做了一件重要的事：讓社會先看得到，高等教育的座標不止於某一季的入門職位。

接下來的考驗，是燈光與統計表收起之後，普通中學的輔導室與大學的四年課表，還有沒有一扇門，讓那份對人的相信，可以走進學生每一步可核實的選擇。市場可以很急；若同時守住看得見的育人下一課，那才是這場討論真正站得住的地方。

作者盧施予是香港教育及文化工作者，現任國際學校學術主任，長期關注課程發展、青年培育、藝術教育及公共文化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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