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匯政策研究所｜譚芷菁、楊敬雯

思匯政策研究所早前派員參與於亞美尼亞埃里溫舉行的第17屆聯合國生物多樣性大會（CBD COP17），其中曾出席一場工作坊，探討聯合國三大全球環境公約（《里約公約》）如何協同落實。各地專家反覆指出相近的體制問題，包括政府部門縱有相近目標，卻各自為政，數據互不相通；資金往往太遲投入；項目常於設計完成後，才象徵式諮詢社區意見。席間一項核心訊息引起全場共鳴：環境議題雖有不同，政策方針、投資和具體行動卻必須相互協調。

各自為政難遏系統風險

聯合國三項《里約公約》分別關注氣候變化、生物多樣性喪失和荒漠化問題，三者其實有不少共通的解決方法。健康的森林、濕地、河流及土壤，既能吸收和儲存碳、孕育豐富物種，也能緩解水浸、保護水源並維繫民生。

然而，我們實現各項公約時往往互相割裂：氣候政策着重減少溫室氣體排放；生物多樣性規劃着重保育個別物種和生境；土地規劃則只關注防止土地退化或修復地貌。現行政府架構、專項資助計劃和部門績效指標（KPI），更往往在無形中鞏固這些界線。

剛閉幕的CBD COP17，正好說明這種各自為政的模式為何非改不可。《昆明–蒙特利爾全球生物多樣性框架》首次全球盤點顯示，按國際社會目前的進度，根本無法在2030年前達成既定的23項全球目標。各締約方雖正式通過《埃里溫路線圖》（Yerevan Pathway），力求加快步伐，但國際協定若不能切實影響前線決策與項目，終究只是紙上談兵。

正視「氣候過衝」全球風險

聯合國環境規劃署早前發表《限制氣溫超標》報告，指出我們已邁入「氣候過衝」（Climate Overshoot）時代，意即全球平均升溫幅度突破攝氏1.5度門檻；即使人類日後能藉大幅減排和碳移除技術促使氣溫回落，過程中亦已造成實質衝擊。

「暫時過衝」一詞往往令人誤以為風險仍在可控範圍，但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IPCC）科學家已清楚表明，升溫超過攝氏1.5度將使人類社會、重要基建和自然生態面臨更嚴重的風險，部分對脆弱生態系統的破壞恐將無法逆轉。隨着升溫加劇，各項適應氣候變化措施的防禦成效亦會顯著下降。故我們亟需跨界合作，共同應對多重環境危機。

對香港這個沿海高密度城市而言，這些氣候風險絕非遙不可及的抽象概念。香港剛經歷自1884年以來最暖的10月，而踏入11月，市民普遍感到酷熱夏日揮之不去。氣象觀測數據明確顯示，氣候暖化加上區內大氣環流和超強厄爾尼諾現象共同影響，導致秋季高溫異常持續。

與此同時，極端暴雨、市區水浸及山泥傾瀉威脅頻生，自然生境壓力倍增。極端氣候和生態退化風險相互交織：受損退化的濕地難以發揮天然蓄洪和疏導雨水的功能；破碎零散的棲息地阻礙物種遷徙適應；規劃欠周的土地發展更會同時增加城市面對氣候災害的風險，並加劇生物多樣性喪失。

破除跨部門體制性障礙

值得慶幸的是，香港應對環境問題並非由零開始。特區政府已相繼推出兩個版本《氣候行動藍圖》、《香港生物多樣性策略及行動計劃》更新版、涵蓋範圍持續擴大的《香港可持續金融分類目錄》，以及最新的《香港基於自然的解決方案設計指引》。政府多個部門亦一直推展防洪管理、斜坡加固、城市綠化、濕地生態保育和加強海岸氣候韌性等相關工作。

目前所欠缺的，是一個能真正貫通這些既有成果的跨部門協調機制。此機制必須貫通環境、發展、規劃、基建及財政金融相關部門，同時納入項目機構、科研學者、社區持分者和金融機構，並訂立明確領導權責和清晰共同目標。其不應淪為清談平台，而須切實協調解決跨部門的體制障礙、統一審批與監測標準，並在規劃立項之初，便同步考量氣候韌性、生物多樣性和社區福祉。

香港應優先在斜坡治理、河道活化、濕地修復、海岸防護和舊區重建中，推行優質示範項目。評估成效不應停留在植樹株數或綠化面積等表面數字，而須切實驗證實際成效，如項目能否實質降低氣候災害風險、提升生態連貫性、支持原生物種，並帶來長遠綜合效益。

連結綠色金融生態項目

然而，環境項目的資金從何而來？以前往往在項目設計定稿後，才向融資方尋求支持，以致未能及早釐清商業與管治問題：究竟誰會真正受惠？成本由誰承擔？項目竣工後，由誰負責長期管理維護？項目又具體減少了哪些氣候風險？

這正是香港的機遇所在。2025年經香港安排發行的綠色和可持續債券佔亞洲區總額約四成；隨着《香港可持續金融分類目錄》逐步覆蓋適應氣候變化和增強氣候韌性活動，下一步必須把這股金融資本，與待發展的可信自然保育及氣候韌性項目相連結。

透過前期的生態系統服務價值評估，機構可以量化項目能為城市避免多少潛在氣候災害損失，以及所創造的公共效益。若能確認項目社會效益較高，政府資助固然不可或缺，但只要清楚界定風險分擔、經濟回報和維護責任，均能吸引商業資本、慈善基金和保險工具加入投資。

香港可藉此鞏固國際綠色及可持續金融樞紐地位。我們不僅可提供綠色金融工具，更能把穩健工程技術轉化為可投資、效益可衡量且可複製推廣的示範項目。本港已具備充足金融資源、成熟工程能力、專業科研知識及寶貴自然資產，關鍵在於凝聚力量，發揮「超級聯繫人」角色，串聯國際標準、粵港澳大灣區工程應用、專業知識和環球資本。

即將在土耳其安塔利亞舉行的第31屆聯合國氣候變化大會（COP31），已把「共同推進里約三公約」（Rio Synergy）列為重點議程。當氣候過衝的威脅迫在眉睫，繼續各自為政只會增加整座城市承受氣候衝擊的風險。本港必須把握這個向國際展現實力的重要契機，以切實可行的實踐經驗，向國際展示加強氣候韌性、保育自然生態和推進綠色金融絕非零和博弈，而是能夠整合為一套高校的城市管治藍圖。

作者譚芷菁是思匯政策研究所項目主管；作者楊敬雯是思匯政策研究所營運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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