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李若浮

在公開歷史紀錄中，1956年「雙十暴動」沒有英軍死亡；1967年的「六七事件」則有一名英軍殉職。然而，翻查英國解密檔案可見，「雙十暴動」期間也有一名英軍在戒嚴行動中殉職，而這則死訊從未公開。

戰報中的隱秘死訊

英國殖民地部的解密檔案CO1030/387，收錄了港督葛量洪（Alexander Grantham）、輔政司戴維德（Edgeworth David）、駐北京代辦歐念儒（Con O'Neill）與英國外交部和殖民地部之間的電報往來，也包括1956年10月12日至14日的軍方戰報，記錄不少戒嚴行動的細節。

10月13日的第211493號戰報顯示，皇家陸軍勤務部隊（Royal Army Service Corps）第8連下士克利福德（Clifford, P. W.；軍籍編號T/22510505A），於凌晨4時50分死於自己造成的槍傷（Self-inflicted gunshot）。按照公開史料，李鄭屋是右派聚集的核心地區之一，當時英軍正在進行大規模行動，拘捕過千名涉嫌參與暴動人士。從時間與行動背景推斷，克利福德可能是在執行這項高風險任務期間殉職。

1956年12月23日公佈的《九龍及荃灣暴動報告書》，表面上呈現出一份極為詳盡的死傷清單：共記錄死亡59人，包括警方致死44人、暴徒致死15人；清單甚至包含了一名「在拘留期間自殺的男子」，並註明其「係暴動份子，因傷致命，皆為自身行為所致」。

（根據周奕《香港左派鬥爭史》的記載，由於有一名槍傷患者在《報告書》刊發後才在醫院去世，故後世記載多將死亡人數定為60人。）

然而，翻閱10月15日殖民地部的檔案（CO1030/387 #58），可以發現當時已有13名軍人受傷，10月13日晚的港英新聞處也有公布；但《報告書》不僅隱去了軍人受傷的統計，對克利福德的死訊更是隻字未提。

在「香港記憶」網站上，可以查到克利福德葬於跑馬地黃泥涌道香港墳場，位置為15段2行7號。墓碑上的姓名、軍籍編號和死亡時間都和解密檔案完全一致，還顯示他去世時只有29歲。墓碑底部刻有其父母留下的銘文：「這是上帝的旨意；你如此匆匆離去；你來不及說再見；但願你安息吧，我的兒子。」

對比六七事件的高調紀念

「六七事件」（反英抗暴或六七暴動）期間，英方對英軍死訊的處理手法截然不同。1967年8月28日，左派在獅子山頂豎立紅旗並放置土製炸彈。英軍軍火專家華克曼中士（Charles C. Workman）奉命上山拆彈，在檢查包裹時引發爆炸，他被衝力拋下200呎深的山坡，不幸殉職。當時港英新聞處第一時間發布了新聞稿。左派的《大公報》，以及右派的《工商日報》和《華僑日報》，都作了大量跟進報道。

事後，媒體亦報道華克曼的喪禮於9月2日在跑馬地香港墳場舉行。除遺屬外，駐港英軍、港英政府高層及民間組織均派代表出席。英軍儀仗隊鳴槍三響，並吹奏軍樂致敬。「香港記憶」網站所載的墓碑紀錄顯示，華克曼的墓位於第20A段第7行第17號，去世時26歲。

由石中英的火石文化出版，張家偉撰寫的《傷城記》中，紀錄了華克曼殉職43年後，一枚伊莉莎白十字勳章（Elizabeth Cross），越洋過海送到了新西蘭，贈給已改嫁並移民的華克曼遺孀。該勳章2009年設立，給在二戰後作戰或恐怖襲擊中殉職英國軍人。由於相關記錄並不公開，無法得知克利福德是否獲得了相同的勳章。

同樣是在任務中不幸死亡的英軍，六七事件的相關史料與報道極其豐富；雙十暴動中的克利福德卻長期湮沒無聞。這種反差是怎麼造成的？

兩個時期的處理差異

後來撰寫《香港——借來的地方，借來的時間》的著名記者理查德・休斯（Richard Hughes），曾在10月14日的《星期日泰晤士報》發表文章，稱英軍私下承認，政府官員處理騷亂不當、應對失誤。

港督給殖民地部的820號電文記載，葛量洪於10月22日召見休斯進行施壓，儘管休斯堅稱文章屬實，他仍對自己的文章令英國駐軍司令及港英政府陷入困境表示遺憾。

在10月14日發給殖民地部的第783號電文中，葛量洪明確表示：將暴動責任歸咎在中國某一個政治派別頭上，無論對英國國內政局還是國際外交，都可能弊大於利。因此，他強烈建議不要召開「調查委員會」來製作報告，因為委員會一旦成立，便難免要對騷亂背後的政治因素發表評論。

他主張香港政府應先自行準備一份關於暴動的完整報告並予以公佈，之後再根據這份報告在香港和英國的反應，考慮是否成立調查委員會。而最後1956年的《九龍及荃灣暴動報告書》，也和1966年的《九龍騷動調查委員會報告書》不同，沒有成立調查委員會。

這或許可以解釋，英方為何沒有公開英軍士兵受傷或死亡的情況。若承認有英軍死傷，便可能引起英國民眾進一步的追問，港英將被迫對國民黨施加更大的政治壓力。

對港英而言，這種政治後果或許比承認處置騷亂失當更難承受。至於面對左派，英方可能沒有同樣的顧慮。

從雙十暴動的隱匿死訊，到六七事件的高調宣傳，克利福德下士與華克曼中士，兩位同樣在二十多歲便殞命異鄉的英國青年，卻因各自身處不同的政治風暴，在歷史檔案中迎來了截然不同的命運。

一位獲追授勳章、受後人瞻仰；另一位卻連死訊都被刻意抹去，只留下一座荒涼的墓碑，與父母那句「來不及說再見」。如今，還原雙十暴動中這第61位死者的存在，不僅是填補官方報告之間的空白，更重要的是直面被抹去、被遺忘的歷史。

李若浮是一位傳媒工作者與歷史文章作者，長期關注香港近現代史、左翼思潮運動及國共冷戰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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