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思政策研究所｜葉浚生

香港的未來，有沒有青年一份？這個疑問，並非空穴來風。翻看社交媒體上有關就業、人工智能和輸入人才的討論，不難碰到同一份焦慮：讀書未必換來好工作，有工作也怕被取代；新產業尚未看得清，競爭卻似乎已來到眼前。

企業缺人
青年為何仍怕失業？

網上言論難免有誇張，也可能有人藉焦慮吸引眼球。但不能因為有人販賣不安，便以為不安本身並不存在。每當政府公布新的投資和人才政策，青年若首先想到「與我無關」，便值得追問：為甚麼城市的發展機會，到了他們眼中，反而成了自己可能被淘汰的消息？

平心而論，企業引進技術，是希望提高效率；招聘有經驗的人，是為了盡快開展業務；政府吸引投資與人才，是要為香港尋找新的增長機會。各有各的道理。然而，每一步都有道理，並不表示每個人都接得上。企業可以選擇技術、人才和落戶的地方，青年卻不能把已讀過的幾年書收回，再按最新的招聘要求重活一次。

政府說發展，企業說缺人，青年卻擔心找不到工作，三種說法可以同時成立。企業缺的是能夠立即上手的人，青年欠的，恰好是第一次上手的機會。若每家公司都等別人把人教好，職位再多，也可能只是熟手之間的流轉。

政府在此確有一道兩難。招商時，企業會問：所需的人才在哪裏？勸青年接受培訓時，青年又會問：學成之後，工作在哪裏？等本地人才齊備才招商，項目可能已落戶別處；先把企業引進來，再着手培養，眼前的人手缺口又不能空着。

引進有經驗的人，可以讓業務較早開展，也可能帶來本地原來沒有的技術和工作。但專家到了，知識不會自動流到新人手上。政府既要令投資者相信香港有人可用，也要讓本地青年看見，自己有機會成為企業需要的人。

育才這筆帳
資本願意等多久？

這便牽涉另一個問題：企業背後的資本，願意等多久。

所謂「耐心資本」，是投資者以較長的期限衡量風險和回報，願意承擔業務成長所需的時間。它仍然追求收益，只是容許有前景的技術和企業經過較長的培育期。

人才的形成，同樣需要這種時間。若一項投資要求企業很快交出回報，管理層自然傾向聘用現成的熟手；新人尚未能獨當一面，薪酬已要支付，導師也要暫時放下手上的工作。培訓成本今天入帳，成果卻可能幾年後才出現。資金安排若容不下這段過程，單靠勸企業重視青年，作用有限。

即使企業有能力等待，也未必願意獨自承擔。人教好了，可能轉到別家公司；培養成本由自己支付，成果卻讓同行分享。個別企業選擇少教、多挖角，未必難以理解。只是家家如此，整個產業便長期缺人，又反過來增加企業擴展的成本。

因此，談耐心資本，也應談它如何支持企業建立團隊。資金的期限放長了，還要看企業有沒有把這份餘裕用來培養人，主管的考核又是否容許他花時間帶領新人。

港投公司在10月的公開發言中，已把中長期投資與青年培養連在一起。這個方向值得支持，也值得進一步落實到企業的用人安排之中：資本投入之後，除了業務如何擴展，本地團隊如何成長，也應成為投資者與企業共同關心的事。

培養人才
應該放進投資安排

例如，公共資金參與產業投資，或政府向企業提供落戶及擴展支援時，可以一併商議團隊的培養安排。哪些職務必須引進熟手，哪些可以聘用本地新人，由誰帶領，何時能承擔更多工作，應隨業務計劃逐步說清楚。投資者把必要的培養成本納入預算，企業提供有薪職位和實際項目，院校則協助補上基礎訓練。

企業會否投資，終究要看市場和訂單。但若落戶後有人協助建立團隊，業務擴大時又有員工可以逐步接上，便少一分用人的不確定。對有意長期經營的企業而言，這是有價值的營商條件。

以北都為例，一家企業引進工程主管之時，便可同時安排本地初級工程人員跟隨他參與項目。新人毋須一開始便具備主管的本領，但應有機會由測試、操作，逐步走到分析和技術判斷。這個道理同樣適用於其他地區的新業務，也適用於原有企業的升級轉型。香港需要的，是更多能讓人由生手變成熟手的工作。

院校的責任亦要放在合適的位置。學位應提供足以應付變化的知識基礎，不能隨一家公司的招聘要求頻繁改動；具體設備、工序和項目經驗，則需要企業參與培養。教育與工作各自負起一部分責任，才不必要求青年在尚未入行之前，已經懂得行內的一切。

至於培訓成果可能隨員工流動而由其他企業分享的部分，政府可以透過有期限、須共同投入的支援，減輕企業率先培養人的負擔。原有本地企業也應有參與機會，否則一面鼓勵育才，一面只獎勵新來者，便失去了公平。

耐心也須有交代。若只按招聘人數發放資助，可能出現資助期滿便換人的循環；若只數上課時數，又可能證書增加，本領照舊。應當追問的是，新人實際做過甚麼、導師有沒有時間帶領，以及他能否逐步承擔更複雜的工作。把原有職位改稱「培訓崗位」，不應就此多得一筆補貼。

人學會之後離職，也不能一概當作培養失敗。只要本領仍在香港發揮，成果便未必流失。企業須以待遇、工作和晉升機會留人；青年學到的本領能帶到下一份工作，才更有理由投入學習。對香港而言，人才在企業之間流動，也可以讓經驗和技術傳得更開。

向世界招人才
也要注重本地育才

五年規劃已定下長遠方向，接下來要把投資、招聘和培養人的時間接起來。企業等待人才的時間是成本，青年等待機會的歲月，同樣是成本。若投資項目有時間表，培養第一批本地團隊也應有相應安排。

青年口中的「搶」，未必準確描述每一種經濟變化，卻提醒政府：當人只看見自己的位置受到挑戰，而看不見走向新工作的途徑，發展便容易被理解為別人的機會、自己的代價。解開這個心結，需要一份願意聘用新人的工作，一個肯教他的上司，以及容許這段學習過程發生的資金和時間。

香港可以向世界招攬人才，也要讓本地青年有機會成才。耐心資本的意義，落到他們身上，便是今天還欠一點經驗，仍有人願意聘用、培養，等他做得更好。企業願意為幾年後的業務投資，香港也應有人願意為幾年後的人才投資。

作者葉浚生是民思政策研究所地區專員，元朗分區委員會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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