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楊莉珊

孫中山誕辰160周年，北京人民大會堂舉行隆重紀念大會，國家主席習近平以「偉大的民族英雄、偉大的愛國主義者、中國民主革命的偉大先驅」定調，並把「振興中華」、「國家統一」直接接入新時代民族復興敘事，明確「祖國完全統一，一定要實現，一定能夠實現」，同時留了對話門：「在堅持一個中國原則和九二共識基礎上，願意同台灣各界有識之士開展對話協商」。台灣陸委會則以「統戰宣傳」、「反獨促統」為由，對依法須許可赴陸者不予許可，呼籲審慎。一邊是共同緬懷，一邊是行政設限，同一位革命先驅，瞬間被拉成兩套政治坐標。這恰恰說明：問題不在中山先生，而在兩岸如何處理「共同記憶」與「現實分歧」的關係。

陸委會不予許可赴陸紀念活動

先說大陸這邊的邏輯。把孫中山收進「中共是革命事業最堅定支持者、最忠誠合作者、最忠實繼承者」的譜系，並非臨時挪用，而是延續新三民主義、聯俄聯共扶助農工、反帝反封建的歷史銜接。

《建國方略》裏的鐵路、港口、水利、廠礦藍圖，被拿來對照今日中國式現代化，是一種「遺志兌現」的敘事。這種敘事對大陸內部是合法性資源，對台則自帶兩層意思：一是「民族復興包含統一」，二是「不為台獨留空間」。所以紀念活動不可能只是獻花讀經，它天然帶政策訊號——歡迎台胞來，但來的是「共同繼承統一事業」的位置，不是中性旁觀席。

再說台灣陸委會的顧慮。民進黨政府對任何來自大陸的象徵性動員保持警戒，在制度差異、軍事壓力、選舉動員結構下並非完全無理。陸委會怕的不只是一場大會，而是「共同紀念」被轉譯為「共同接受一個中國框架」；怕青年、縣市首長、學者去了之後，島內「去中國化」課綱與「民主對抗威權」敘事被戳破。今年6月廣東中山的海峽兩岸中山論壇，台胞與青年參與創新高，陸委會主委即直言「低價招待、全額補助，明顯有統戰嫌疑」；10月起對赴陸紀念活動直接不予許可，邏輯是一貫的：把交流成本抬高，讓「去」變成政治表態。

但這裏有個關鍵混淆：交流不等於表態，參與不等於歸順。一個台灣學者去聽中山講話、一個青年去中山故居獻花、一個縣長去兩岸民族音樂會，可以理解為對「振興中華」這個近代共用詞彙的認同，也可以只是對祖父那代「漢人／中華民國／辛亥革命」記憶的私人緬懷。把每一趟赴陸都壓縮成「統戰成功與否」的零和賽，反而會把中間地帶全部推給對立面。陸委會若真怕統戰，正確做法不是禁足，而是讓島內自己把中山講清楚——講他反帝、講他建共和、講他「能夠統一，全國人民便享福；不能統一，便要受害」，而不是讓課綱刪「漢人」、讓新台幣換肖像、讓紀念會變成需要申請才能碰的禁忌。禁令越細，越像承認自己講不過記憶。

兩岸需要不加鎖的對話之路

中山先生的特殊性，正在於他同時是中華民國建國者、國共都認的先驅、「振興中華」一詞的原作者。大陸把他接進民族復興，台灣把他接進民國史與本土民主溯源，兩邊都沒錯，錯在把「解釋權」打成「所有權」。其實孫中山自己最討厭的就是分裂內耗：他晚年改組國民黨、聯共、主張統一，臨終遺囑還在講「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這句話對海峽兩岸都成立。今天兩岸的「同志」不必是同一個黨，但可以是同一批想把人民福祉放回政治中心的人。

所以比較務實的讀法有三層。

第一，紀念可以熱，措辭可以冷。大陸辦大會、發紀錄片、開中山論壇，是主權敘事的正常動作；但若真要「照顧台灣同胞利益和感情」，就別把每一句「統一一定要實現」都做成對台喊話，多留一點「你來聽、你也可以不接」的餘地。對話協商的大門既然開了，門檻就別用紀念會當安檢口。

第二，管制可以存在，但別泛安全化。陸委會要求公務員、須許可人員申報，是行政常態；但把民間學者、青年、文化人一併嚇退，就是把「風險管理」做成「記憶管理」。真正危險的不是某人去北京拍了張人民大會堂照片，而是台灣年輕人從此不知道中山先生寫過「振興中華」，只知道他是鈔票上被換掉的人。

第三，把交流從「政治表態」降回「生活接觸」。觀光、教育、音樂會、方志整理、辛亥革命檔案共享、兩岸青年共寫中山傳——這些事不解決統一問題，但能減少誤判。兩岸現在最缺的不是立場，是「不帶立場也能坐下來」的場合。中山論壇青年場能創新高，說明需求一直在，只是被政治標價壓住了。

「和平不會因為一次紀念活動就自然到來，但和平也不可能在持續拒絕對話的環境中建立。」這句話兩邊都該抄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大陸別把紀念辦成收編儀式，台灣別把緬懷辦成敵情演練。孫先生160年前面對的是軍閥、列強、積弱；今天我們面對的是導彈、課綱、信息繭房——形式變了，題目沒變：怎麼在分裂的時代，還讓人記得自己原本是同一個國家想像裏出來的人。

兩岸若連一位革命先驅都要切成兩個對立註腳，那不是中山先生的悲哀，是當代政治人的失職。留一條不加鎖的紀念之路，就是留一條不加鎖的對話之路——這大概才是「振興中華」在2026年最不起眼、也最要緊的落點。

作者楊莉珊是全國政協委員，中國香港（地區）商會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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