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經緯|維港泳腰斬風波——當常識遇上鍵盤戰士
來稿作者:安經緯
大家有試過游泳嗎?大家有試過在海上游泳嗎?大家有試過在維港水域游泳嗎?一口氣問這三個問題,是因為在鍵盤上指點江山不費吹灰之力,但只要你落過一次水,便知道室內泳池的恆溫無浪與公開水域的暗湧橫流,根本是兩個世界。
紙上談兵輕言水流不急
矢量算盡方知寸步難行
「維港泳2026」因賽道水流急劇轉強,大會於「優悠組」第四組出發後腰斬餘下賽程。這本是戶外賽事的標準風險管理,偏偏每逢香港盛事出現變數,總有一些陰陽怪氣的媒體和評論者急不及待跳出來冷嘲熱諷。例如建築工程商人潘焯鴻再次借題發揮,企圖拋出幾個水文數字批判主辦單位,卻錯漏百出,活脫脫是一場鍵盤戰士的尷尬示範。
潘焯鴻引用海事處實時數據,指賽道海流約0.79節(knots),認為「維港水流並不急」,不足以影響泳手。事實上,1節等於每小時1海里,即約0.514米/秒;0.79節的實際流速高達0.406米/秒。對比之下,「優悠組」業餘泳手即使在無浪泳池,平均巡航速度亦僅約0.8至1.0米/秒;一旦進入有湧浪且無法借力蹬壁的公開水域,實際前進速度普遍跌至0.6至0.7米/秒。
維港暗藏岸線回流
氣象突變難靠潮表預知
當1公里賽道出現約0.41米/秒、由東向西的橫流,泳手若要保持航向,不能只向北游,而須朝東北方向修正,以抵消西向漂移。若泳手總推進速度為0.7米/秒,在抵消0.41米/秒橫流後,向北有效分量約為0.57米/秒,前進效率只剩約八成,耗時增約兩成多;若泳手速度只有0.6米/秒,北向分量約0.44米/秒,耗時增約三成多;體力較遜者當推進速度接近橫流速度,北向分量便趨近零,更會寸步難行。將0.41米/秒的橫流說成「水流不急」,別說甚麼工程知識,中學物理也不應如此粗疏。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潘氏質疑「向北游卻被東西向海流拉回南邊灣仔」,認為匪夷所思。身為工程界人士,理應明白維多利亞港並非一條截面均勻的矩形混凝土運河。維港兩岸佈滿突出的海堤、碼頭樁柱及填海區,當水流撞擊突出的岸線結構,必然會產生局部渦流及反向回流。當泳手耗盡體力等待救援時,身體便完全受制於表層水流與風浪;配合秋冬常見的東北季候風,風生流(Wind-driven Current)直接推動表層海水向南移動,導致停止划水的泳手向灣仔方向漂回。所謂「匪夷所思」,只不過反映評論者的知識盲區。
國際泳壇早立熔斷機制
盛事管理首重人命底線
潘氏又批評「一早有海流數據,理應一早知道」,此說完全忽略了近岸水文預測的局限。天文台及海事處的潮汐表只能精準預測受天體引力影響的「天文潮」(Astronomical Tide),卻無法在賽前數小時百分百預測受季候風風速、氣壓驟變及珠江口徑流量疊加影響的維港實際表層流速。
正因如此,世界泳聯(World Aquatics)在經歷2010年阿聯酋富吉拉站因極端高水溫導致選手熱衰竭身亡的慘痛教訓後,已在其《公開水域競賽規則》中確立嚴格的緊急中止機制,授權裁判長在開賽後任何時刻,只要海況、水流或天氣出現危及選手安全的突變,即可立即腰斬賽事。國際泳壇亦屢有先例,例如2022年歐洲水上錦標賽25公里賽(羅馬奧斯蒂亞站)便因天氣惡化,在比賽後段腰斬;2026年歐洲水上公開水域盃(巴塞隆納站)的10公里賽事,同樣在游畢約2.5公里後因突發暴雨強風由裁判與安全官員果斷叫停。連頂尖專業泳手在突發海況下也被即時叫停,更何況是包含大量業餘人士的維港泳「優悠組」?
屢犯常識淪為反面教材
盲目抽水終損自身公信
始於1906年、2011年復辦的維港渡海泳是香港一大盛事,正因如此,安全管理更不能靠僥倖。公開水域賽事涉及潮流、風浪、能見度、救援艇部署與最弱泳手的體能上限,任何一項超出預案,主辦方都應以人命為先。腰斬賽事固然掃興,但安全至上才是盛事管理的底線。
遺憾的是,潘氏並非首次作出罔顧常識的「專業點評」,由昔日聲稱「濃煙因為含碳、比空氣重所以會向下沉」,到斷言「垂直擺放火箭進行試車是錯誤」,再到「電離層閃爍只會在南北極出現、絕不影響香港無人機表演」,其高調發言一次又一次成為科學常識的反面教材。
公眾評論固然無需門檻,但若每次都選擇在自己最不擅長的科學領域「不自量力」,最終被海流沖走的,恐怕不是維港的泳手,而是評論者所剩無幾的公信力。
作者安經緯是時評專頁「Shut The Fake Up 政經解碼」主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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