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社會.博評】桐生祥秀的9秒98 東京奧運的隱患
由於重視體育的家庭背景,我從小在父親的指導下跟比自己小一歲的弟弟跑步,小學高年級期間每天跑3-5公里,上了中學就正式開始做田徑運動員,主攻800-5000米。後來因受傷、能力不足、難以與學業協調等緣故,17歲就退役了。
後來來北京留學,開始寫作,對於學習國際關係的自己來說,日本如何在國際社會上發揮應有的作用,健康提升地位和影響力始終是我密切關注的問題。在這個意義上,前一陣,21歲的東洋大學四年級學生——桐生祥秀在全日本大學生田徑比賽100米項目上作為日本人歷史上首次打破10:00,正式成績為9:98,是令人激動的時刻,超過了伊東浩司1998年紀錄的10:00,也超過了中國大陸選手蘇炳添的9:99,這回,桐生祥秀一下子成為了人類史上跑得最快的黃種人。作為一個日本國民,我由衷為桐生祥秀所取得的成就感到自豪,也希望接下來,亞洲田徑界超越國界和國籍再接再厲,共同證明一個真理:黃種人也可以做到的。
感慨講完了。接下來我就談談深刻體現在這次「大事」背後的,我始終對日本社會所持有的擔憂。
10:00被打破之後,可想而知,桐生祥秀一下子就成為了日本媒體的寵兒(他在高中三年級的時候紀錄了10:01,早就被媒體關注,並認為第一個打破10:00的很有可能是他,所以整個輿論對這次的成績也並非驚訝,包括田徑相關人士們,大家的感受是:終於迎來了這一時刻)。可以理解,這是日本田徑界多年以來的目標,日本社會多年以來的期待。電視台讓他走進演播室,報紙和雜誌採訪他,這樣那樣的媒體不斷報導他,以及他的故事,包括生活方式,比如平時喜歡有什麼興趣愛好,喜歡聽什麼音樂,去哪一家餐廳吃什麼,跟教練的關係是什麼樣子,小時候究竟是什麼樣的孩子……過去的故事、家庭的背景、現在的處境、朋友的評價、未來的目標……什麼都要挖掘,直到挖空。媒體越積極挖掘,當事者越有名,從而失去隱私,去哪裡,做什麼都要考慮言行,甚至要學會隱身,人就沒有了生活和移動的自由,甚至作為正常人過日子的基本權利。
當然,任何國家社會都如此。成名有成名的代價,這是人間的常理。媒體報導他也沒有錯,沒有新聞、言論自由才是可怕的。不過,看著最近日本媒體對桐生祥秀的報導態勢,難免令人想到:日本輿論又陷入老一套。這裡說的老一套指的實際上是我在本專欄幾次提及過的,日本社會根深蒂固的「空氣」問題。
日本輿論的「空氣」在我看來大致有3個特點:
一,容易熱起來,又容易冷起來,即對於一個人物或事物,特別容易集中報導,整個輿論一下子「發火」,但過了一陣,又像什麼也沒發生似的冷淡起來;
二,一個人物取得成績,處於上升期階段集中報導他的好,不斷吹捧,甚至把他神化,但一旦他出了什麼問題或醜聞,一下子轉變立場和態度,集中報導他的不好,甚至把他妖魔化;
三,無論是上升期還是低迷期,輿論不允許不同的聲音,比如,假如桐生祥秀剛剛取得了歷史性成就的此刻有人說他不好,或者媒體報導他的消極、負面的一面,輿論就接受不了這樣的聲音。一個發表不符合「空氣」的言論的人,就被日本社會看不見,摸不著,卻無處不在和潛移默化的「空氣」加以懲罰。
此刻我很擔心,取得了歷史性成就的桐生祥秀不斷被媒體吹捧,結果可能導致的三種後果:一,變得自傲,陷入自以為是,喪失原來的自己;二,接下來一旦有什麼負面報導(成名的代價,完全有可能),他深受打擊,再也爬不起來;三,從而自己的水平難以提高,甚至趨於下降,甚至從觀眾眼中消失。這樣說,我看一點也不誇張,日本社會和國民對此要有充分的警惕和自覺。畢竟,無論是體育界,文藝界,還是政界,無數人遭遇過日本的「空氣」,成為過它「反擊」的對象。
從本文再論的「空氣」角度,我也很擔心日本社會正在為2020年東京奧運會籌備的過程中的所出現的一個問題。對於本國運動員來說,祖國主辦奧運會,因此渴望在本次比賽中取得好成績,這是自然,也是應有的心裡。奧運會也是因二戰期間所遭遇的緣故始終對「國家」感到警惕,甚至厭惡的日本國民能夠集體為「國家」感到驕傲的罕見時刻,我們應該珍惜它。
不過,我看近年的田徑選手們,包括大學生選手,被媒體記者提問「你接下愛的目標是什麼?」的時候,大家基本清一色回答「參加東京奧運會」;「在東京奧運會上取得好成績」;「在東京奧運會上獲得獎牌」等。就是說,籠罩邁進東京奧運的日本「空氣」不允許選手們不提出東京奧運會以外的目標,認為這樣「不吉祥」,甚至「非國民」(「日奸」的意思)。「空氣們」認為,祖國主辦奧運會,選手就應該把它當做目標,這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的。一個有名的選手被媒體記者問時回答「還沒具體敲定,接下來認真想」這樣曖昧一下,抑或「就我的水平而言,東京奧運這個目標太高了,先做好自己能做的吧」這樣謙虛一下,沒問題。但如果他回答「對我來說,東京奧運一點不重要,為什麼執著於它?我有更重要的目標和平台」,恐怕就會出問題的,日本社會的空氣接受不了這樣的國民。
不過,冷靜下來想一想,無論如何,任何時刻和場合,每一個合法的國民都有自己敲定目標,為此通過自己的方式進行努力和準備的權利。沒有一條法律要求運動員「必須為國家的前進而獻身」。有些人就想把自己的體育生涯獻給東京奧運,沒問題,為此,我感到欣慰;有些人想從自己的目標和處境角度有意忽略東京奧運,瞄准其他更符合他目標和處境的比賽,為此,我也給予鼓舞。對於一個國家社會來說,保證和鼓勵多元性發展才是合理、公平的競爭環境。其實這一點始終是日本社會比較嚴重的缺陷,即執著於單一性。那麼,我由衷渴望東京奧運能夠成為日本社會、輿論、國民,即「空氣」克服這一慢性病的機遇,而非相反。
(文章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