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如一日──香港電影「黐線」與「不幸」之後
說《十年》失之「電影藝術」卻得到金像獎殊榮,是遺忘了過去同一獎項也曾授予藝術性不高的作品;至於說到「政治騎劫電影/金像獎」,就更顯得原來業界資深人,連電影歷史都會拋諸腦後,對「電影根本就是政治」的發展歷程一竅不通…
由內地媒體刪減香港電影金像獎得獎名單,令「最佳電影」被失蹤,一直到過去兩天無論是洪祖星鬧「黐線」、林建岳說「不幸」,未看電影者如黃百鳴都可以狠批「甩甩漏漏(冇藝術性)」,甚至連爾冬陞親自頒獎後都說金像獎與港片太「政治化」,「冇乜好留戀」云云……都是因為《十年》!可以理解,要搞香港影業的、旅遊的,甚至跟內地搞合拍搞影城搞戲院的,當然會對一套預言十年──卻正中當下香港政治問題(亦牽涉內地專政)的電影嗤之以鼻。
然而他們愈去抹黑,其實反而更暴露心悸虛弱,誠惶誠恐。因為,說《十年》失之「電影藝術」卻得到金像獎殊榮,是遺忘了過去同一獎項也曾授予藝術性不高的作品;至於說「政治騎劫電影/金像獎」,就更顯得原來業界資深人,連電影歷史都會拋諸腦後,對「電影根本就是政治」的發展歷程一竅不通──即便那更是當下中國以電影作為軟實力的潛藏政治!
忽然藝術──佳作不乏平庸電影
先說香港狀況,就是《十年》被指談不上「電影藝術/技術」。《十年》作為初哥作品,原本更是突破機構的活動,由年青人以簡單技術拍片談香港社會,可想而知近乎零預算的製作,又豈會生出比如《一代宗師》或《無間道》一類的華麗作品。然而,說《十年》不藝術無技術,其實亦可逆向思考,有說法指「藝術電影」堅離地玩高深風格化……都是一些「相對主義」式的模棱兩可:太社會性,等於冇藝術;太藝術性的,等於冇人氣……其實是建基於論者為了甚麼目的,「就地取材」,故作批判。
是故說《十年》不夠「藝術/技術」,以至不應獲得金像獎「最佳電影」之說,可圈可點。因為既往「最佳電影」在香港電影金像獎歷史,都不乏藝術/技術「平庸」之作──你敢說1982年方育平的《父子情》、1983年許鞍華的《投奔怒海》,以及1984年同為方育平作品《半邊人》等等電影藝術/技術超卓嗎?其時香港電影新浪潮才起步幾年,技法明顯粗糙,卻可見實驗精神。而尤其重要的,是它們都道出了那個時候的香港社會狀況──有兩代父子的期望與失落,亦有越南共產革命後的生活苦況(同時影射香港政治),更有80年代新生代文青的無力感。當日不會有電影業界資深人忽然對幾部電影獲獎指鹿為馬,就是因為藝術不是單一評價;相反,社會關注更是港片指針。
以藝術/技術理由拉低對《十年》評價的人,其實心底裏都知道,自己為何如此「就地取材」!更何況,若要計較到近年香港電影的「藝術/技術」高低,1995年王家衛的《重慶森林》何嘗不是風格難見統一嗎?1998年陳果的《香港製造》何嘗不是小額投資、技法簡單嗎?至於2011年郭子健的《打擂台》,就更見技法粗糙!然而它們的藝術/技術評價在當年亦見不高,卻少有人提及(影評界僅多見四維出世對《打擂台》口誅筆伐),但都是當年金像獎的「最佳電影」!其時業界及評論人,對多部得獎作品都沒有以「藝術/技術」之名,意圖把它們拉下馬,就可想而知,今日《十年》得獎,幾位資深電影人忽然聲討,其實都非單為藝術,本為政治,也為市場!
本為政治──電影不無革命創作
是故說「政治騎劫電影/金像獎」的人,其實本身就有一套政治計算,要以「去政治化」的理由言說電影,以抹黑涉及政治議題的《十年》。
這是非常愚昧的言說方式,因為那只會讓人看到,這些資深人如同不認識電影──因為,電影其實就是政治!唯一近乎不涉政治的,可能僅有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電影剛問世時,法國人盧米埃兄弟的簡單電影技術測試過程,拍火車到站或工人下班,以至梅里愛如用攝影機玩魔術,要人看登月奇觀。然而謂之「電影」,讓人洞悉場面調度與剪接結構,就已經是一場社會與政治的(再)生產!
最具體而影響深遠的,必然是前蘇聯導演愛森斯坦。他的蒙太奇理論影響全世界的觀影理解,今日已成常識,要人明白電影是由不同鏡頭剪輯合成,製造意象;不過更重要的,是為何愛森斯坦會想到把不同鏡頭合成?因為他要把不同人事串連。言說他當時關注的俄國革命進程,有所謂群體行動──是故他的「革命三部曲」,包括1924年的《罷工》、1925年《戰艦波特金號》及1927年的《十月》,要拍眾人走上街頭以不同方式對抗專制,就把無數人的行動剪輯,作為有機組合呈現銀幕!最後所見,人物眾多,都是凡人面孔,亦有多方位的密集行動……有如此眾生關注,才會有如此剪接合成的電影想像與創作!那是因政治而起,達到蒙太奇技術生成。香港電影動作片,必然是挪用蒙太奇的副產品,才見無論南拳北腿,都可因鏡速剪接製造視覺動感,讓人驚嘆。
電影,本就生於政治,更何況是來自共產主義國家,都知道電影何其能感染眾生,達到為國家投誠的情緒──姑勿論那是意大利新寫實主義的批判極權與貧窮現象,以至中國電影的煽情劇公式,間接膜拜社會主義。相信批判《十年》的資深人,對中國電影以至國情的理解,必是專家,沒有理由不知道昔日中國電影在二戰後,都有一條宣教脈絡,借意從批判戰事中──比如蔡楚生及鄭君里於1947年合導的《一江春水向東流》── 一反資本主義,二反西方價值,當然最後就是合理化社會主義的齊心忠貞。至於以社會主義包裝的共產黨政權,就更有比如鄭君里同年的《烏鴉與麻雀》,把國民黨人說成是霸屋財主,更用「猴子」一語作為標籤,說他們壞事做盡。這些源頭,影響及比如謝晉等後來者的左派電影創作想像,推祟社會主義,而把對立面的資本主義或西方價值賤視,都有政治因由。
不過,當年中國導演會因為政治想像而衍生相關美學形態,承認政治有價,相對今日香港電影人故意低調隱去政治,似要把電影分割開來,就見可恥可笑!更可況事實是,即便王晶大導的作品被指常玩屎尿屁,卻都是一場政治──那是故意「去政治化」的香港娛樂生態,在八、九十年代催生了一種僅為狂歡的創作想像;然後觀眾入場,就只為求無聊一笑,畢竟「日頭猛做,到依家輕鬆吓」就像是香港娛樂心態的唯一可能!然後香港人會以為少談政治,就是觀看電影後的條件反射;如此創作與接收,就是幫了其時港英政府管治一把。因為殖民政治的管理思維,就是想人人皆順民,而電影電視如能博君一笑,不求思考,就正是曲線配合的勾結式管治!
在地回響──港片不會僅得窄路
所以今日為了中國市場與特區管治而狠批《十年》的電影資深人,其實以前或曾是以電影創作,「去政治化」而配合港英殖民管治的共謀。而《十年》會刺痛他們神經,大抵更是因為電影真箇說了一點點他們(及不少香港人)都不想見到的事實──那就是「日頭猛做」,本來「到依家(係好應該)輕鬆吓」,問題卻是,香港社會政治失衡,無從輕鬆,若單純以經濟論述去想,一是隱藏問題掩耳盜鈴,相信不涉政治就是生財之道;另一就是自揭傷痕,並與財力政力硬碰,如《十年》預言,可見選舉、社運、日常語言以至賣蛋生意,都不是一場互不相干的凡人生活!他們都在中國與特區管治的恃勢凌人下,變得無力。
一念天堂,一念地獄,就是今次《十年》獲「最佳電影」的啟示──要不你就如資深電影人又「黐線」又「不幸」又「政治化」又「唔夠藝術」的回帶重播,要不就如我者般,作為金像獎首輪投票選民,把《十年》推入提名行列,以示香港政局皆見凡人都是輸家的當下,如何適逢手握一票,進而曲線表態,說香港電影,以至香港社會,不是僅得一條被當權者帶著走的窄路。
金像獎頒獎禮當晚,大會安排了幾位新人,仿傚奧斯卡作法,上台簡介最佳電影提名作品的內容,他們都會提到這部那部作品的幾千萬中港收入云云;唯獨到了《十年》,被安排上台的游學修,僅提及在港票房只有600多萬──對比其他候選電影似乎微不足道──卻沒有談及更重要的,是《十年》在這幾個月以來,於接近過百地點公開作社區播放的回響!如果資深電影人看到如此在地的直接正面反應,就不會連「奧斯卡都唔會選鬧自己美國嘅電影啦」如此無知的說法也搬出來──需知道,今年奧斯卡「最佳電影」《焦點追擊》,正正是批判了美國社會的保守,以至法律、政權與財權的千絲萬縷關係,包庇了成千上萬的教會牧師性侵犯兒童的史實!由此可見,當下香港資深電影人,和內地媒體的無所不用其極,堆砌對《十年》的批評,其實比不懂電影藝術或歷史,更加丟臉!「黐線」罵過,「不幸」說過,請各位珍重!我作為金像獎小小選民影評人,希望香港業界以至本土作品,十年如一日,繼續見得人──有自由,有創意,有娛樂,有關注。
(本文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