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楊哲豪

作者簡介｜臺大哲學系，雙修社會系畢業。北藝大藝術跨域研究所碩士。喜愛漫畫。

原題｜漫畫作為溝通互動的場域──以漫畫《海賊王》為例

一、緒論

東浩紀（2001）在《動物化的後現代》（褚炫初譯，2012）指出，故事消費已然消亡，進入的是一個資料庫消費的時代。在這裡，故事消費意旨過往被讀者消費的作品，是透過作品表層的許多小故事，進而消費深層結構「大敘事」的設定及世界觀；資料庫消費則是指被消費的作品，作品的深層沒有「大敘事」的存在，讀者消費的不再是故事當中的設定或世界觀，而是根據自身的喜好選擇特定的要素，例如對角色圖像進行消費。他以《鋼彈》及《新世紀福音戰士》為例，前者作為故事消費的代表，其愛好者多意識到該作品故事背後「大敘事」，有其穩固的設定及世界觀，對其進行分析與討論；後者則是作為資料庫消費的例子，其愛好者並不特別在意故事背後的設定與世界觀，而是關注於當中的人物設定，指出過往主要被消費的「大敘事」，已經轉變為消費人物角色的「萌」或其他非故事的設定（東浩紀，2001／褚炫初譯，2012：62）。但在該書的分析中，關注的對象明顯忽略了漫畫這個持續生產故事的創作類型，仍持續地被漫畫讀者消費。讀者們津津樂道於談論漫畫故事的設定與伏筆，而資料庫消費的角色符碼，則是被漫畫所吸收成為圖像元素的一環，例如漫畫《境界觸發者》中雨取千佳這個角色的髮型，便符合東浩紀在該書舉出的「如觸角般的翹髮」的萌要素（同上引：70）。

就漫畫《海賊王》來說，作為目前世界銷量最高的漫畫，按照東浩紀的定義應是屬於大敘事的類型，充滿完整的劇情架構與角色故事，多個支線與伏筆都是漫畫愛好者在BBS或網路論壇熱烈討論的主題。由此可見，漫畫的敘事仍持續的吸引著漫畫的讀者，好的劇情架構與世界觀依舊發揮著作用。筆者認為，漫畫的大敘事之所以能發揮效果，在於它的提供了一個基礎，讓讀者能夠援引故事的內容，挪用到日常生活經驗之中，產生共鳴、感動或反思。《海賊王》創造的雖然是一個架空的世界，在許多層面都與讀者所處的現實差異甚大，但故事中各種事件、價值觀的衝突，其實都奠基於創作者與讀者所處的現實生活，彼此分享了相近的經驗。

因此這篇論文，筆者著重於分析漫畫《海賊王》中三個章節串連在一起的故事，〈惡龍樂園篇〉（《海賊王》第8卷，第69話-第11卷，第95話）、〈夏波帝諸島篇〉（《海賊王》第50卷，第490話-第53卷，第513話）、〈魚人島篇〉（《海賊王》第61卷，第589話-第66卷，第653話），梳理關於魚人族的故事，透過這三個章節的故事，筆者將與現實中自911攻擊事件以來，所謂的「恐怖分子」與「西方國家」的衝突進行論述，指出漫畫文本很大程度上可以與之對照、呼應，並且透過漫畫的敘事，指出讀者在《海賊王》漫畫的閱讀過程中，因為被敘事安排所影響，可能產生的對魚人種族的負面印象，其實與通常被媒體貼上標籤的「穆斯林」的負面印象，兩者其實是雷同的。進一步，也會談論在《魚人島篇》中，從未受過人類壓迫的新魚人海賊團，與近期歐洲及美國的穆斯林第二代作為當地成長的恐怖分子，是如何因為在排擠隔絕中成長而產生問題。

透過筆者個人的閱讀經驗，將漫畫故事與現實事件進行對照連結，筆者將進一步指出讀者對漫畫故事的詮釋，乃是奠基於漫畫敘事及讀者閱讀，背後共有的社會文化脈絡。一方面，使得不同的讀者皆能夠援引日常生活的經驗，與漫畫故事進行個人的詮釋，另一方面則是漫畫成為意見交流的場域，不同的讀者皆能以相同的文本進行溝通，使得漫畫閱讀不只是個人性的行為，而是溝通互動的場域。

二、漫畫的敘事：魚人恐怖分子的故事

〈惡龍樂園篇〉：魚人恐怖分子現身

在《海賊王》故事的開始，主角魯夫與小偷娜美相遇，暫時性的組成了團體行動，但在章節進入到〈海上餐廳篇〉時，娜美拋下草帽海賊團突然間消失，回到她生長居住的村莊可可亞西村。

章節進入〈惡龍樂園篇〉，魯夫一行人踏上了娜美的故鄉，卻發現她其實是惡龍海賊團的航海士，而可可亞西村則被占領、受到各種壓迫。但惡龍海賊團並非一般的海賊團，其特別之處在於它是由一群魚人所組成。在當時的劇情設定上，魚人有著比人類更強的生理能力，除了憎惡人類外，更將人類視作低等的種族。而娜美即是因為從小所展露出的航海天賦，使得它受到惡龍海賊團的脅迫，交換條件只要收集到一億貝里，便能買回自己的村莊，脫離惡龍海賊團的掌控。

但娜美在發現惡龍海賊團一直以來都在欺騙她的時候，她無力的請求魯夫的救助，這時魯夫將草帽託付給她，而已經加入草帽海賊團的索隆、騙人布及香吉士，也分別與惡龍海賊團的魚人幹部進行戰鬥，最終獲得了勝利將惡龍擊敗。

當讀者從頭看起的時候，按照漫畫敘事的設定，通常都會預設魚人是殘暴的種族，憑藉其生天優越的身體能力為非作歹。但隨著劇情橫跨到中期，草帽海賊團進入到夏波帝諸島時，原本對魚人的印象或觀點被徹底的翻轉過來，讀者才意識到自身原本先入為主的錯誤想法，就是對於種族的偏見。

〈夏波帝諸島篇〉：受迫害的魚人種族

隨著劇情發展，當草帽海賊團在進入夏波帝諸島前，再次遇見惡龍海賊團的幹部：小八。但已經改邪歸正的小八，從事著章魚丸子的生意，並透過小八引出了新的角色人魚海咪。因為對於陸地的嚮往，海咪及小八隨著草帽一行人登上了夏波帝諸島，卻不清楚為甚麼他們對於上島一事表現出擔憂，在當小八及海咪作為魚人的身份被島民發現的時候，伴隨著主角群的震驚錯愕，讀者也才同樣驚覺到原來魚人這個種族，長久以來一直受到人類的歧視與迫害，甚至被視作可以買賣的奴隸與觀賞物。

在〈惡龍樂園篇〉作為迫害人類的種族魚人，到了〈夏波帝諸島篇〉整個翻轉過來，成為了被人類歧視迫害的對象。不管是被抓走作為觀賞物要販賣的海咪，又或者是魚人身分被指認出來的小八，被人類視為噁心的外貌長相，甚至直接遭到天龍人的射擊，都反應出在漫畫世界觀更大的框架下，魚人相較於人類其實才是一直以來受到迫害的種族。

但在該篇章的結尾，草帽海賊團作為主要以人類組成的團隊，在救出海咪後隨即遭遇到了團隊被迫分散的磨練，至於為甚麼在〈惡龍樂園篇〉的惡龍海賊團會有那些行徑，必須到兩年後草帽海賊團再次相聚，進入到〈魚人島篇〉時才有完整清楚的說明。

〈魚人島篇〉：魚人恐怖分子再現

在劇情進入到〈魚人島篇〉時，作者將橫跨三個章節的魚人的故事進行了完整的描繪，把分散的劇情重新連結在一起，說明了在漫畫中更長的時間裡面，讀者一開始閱讀所見，惡龍海賊團這些迫害人類的魚人，其實曾經遭遇人類的歧視與迫害。交代了最初〈惡龍樂園篇〉對可可亞西村進行佔領及迫害的惡龍海賊團的背景，並且拉出了新的兩條軸線，分別是面對人類採取和平主義的改革者：乙姬王妃及費雪泰格；以及面對人類採取歧視態度的恐怖分子：新魚人海賊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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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在長時間受到人類壓迫的情況下，魚人長時間都居住在水中，無法自由的踏上陸地，避免遭受到人類的歧視與迫害，甚至被視為奴隸販賣。其中魚人冒險家費雪泰格，解放了被作為奴隸的魚人，使得魚人種族逃離了人類的奴役，並進一步組成了太陽海賊團，接納這些魚人並透過新的刺青遮蓋掉奴隸的烙印。但這些曾遭受到人類迫害的魚人中，部分對人類懷抱有強烈的恨意，在費雪泰格死後爆發出來。當時仍在太陽海賊團中的惡龍，便進一步組成了惡龍海賊團。在〈惡龍樂園篇〉可以看到惡龍海賊團據點的建築物惡龍樂園，與在〈夏波帝諸島篇〉的夏波帝諸島上夏波帝公園幾乎一模一樣（《海賊王》第63卷，第620話）。反應著惡龍對於人類世界憧憬，卻也顯示了他如何複製相同的方式，採取人類迫害魚人以種族為中心的觀點，反過來對人類進行奴役與迫害。

再來，當時在魚人島上有兩種改革的立場，一種立場是與人類和平共處，代表人物是魚人島的乙姬王妃；另一種立場則是與人類決裂，採取不交流互動的方案，卻也非反過來進行迫害，對受歧視的歷史做出復仇，否則就與人類是同類，代表人物是費雪泰格（《海賊王》第63卷，第622話）。兩位代表人物分別面臨不同的困境與死亡，乙姬王妃在倡導與人類共處的和平方案時遭到暗殺，一開始被誤以為是人類所為，結果其實是魚人荷蒂瓊斯為了阻止乙姬王妃的和平連署，同時也為了煽動魚人對人類的憎恨所為（《海賊王》第64卷，第632話）；而費雪泰格則是受到委託，在將被天龍人奴役的人類女童克爾拉帶回家鄉時，反遭到克爾拉家鄉居民的舉報，使得費雪泰格在與海軍的戰鬥中身負重傷，因為不願意接受人類血液的輸血而死。

最後，是在〈魚人島篇〉魚人島發生了一起內亂，這場內亂是由新魚人海賊團所發起的，他們宣稱延續了惡龍海賊團的信念，不滿魚人島皇室長期以來對人類採取的親近政策，同樣認為魚人是更優秀的種族，必須對迫害魚人的全體人類進行報復。他們一方面除了脅迫奴役人類外，另一方面對立場不同的魚人也是加以迫害，可以發現種族只不過是用來凝聚和形塑他們意識型態的工具，不願接受的魚人也只能受到暴力的對待。雖然〈惡龍樂園篇〉及〈魚人島篇〉都同樣出現了反派魚人的角色，但在模式卻有很大的差異，〈惡龍樂園篇〉的反派惡龍，其壓迫是針對自身種族與國家以外的人類，但〈魚人島篇〉的反派荷帝瓊斯則是在自己的國家內，不分種族對象進行各式迫害。

隨著故事發展，透過主角的視角可以發現到，〈魚人島篇〉從事暴行的新魚人海賊團的成員們的憤怒背後，其實並沒有實際遭受到迫害的經驗，而是長時間以來受到環境的影響，逐漸產生對於人類的憎恨。因為這些新魚人海賊團的成員，從小就生長在貧民窟中，被排擠在魚人島的邊緣，作為這個島嶼的黑暗面，接受了各種對於人類的恐懼與憤怒。因此即便他們未曾實際經歷過人類的迫害，卻自認承襲了惡龍海賊團那一套因為迫害而產生的報復意識與種族主義的想法。因此他們是環境孕育出的怪物。

在此可以看到出現在劇情中不同類型的角色：迫害魚人的人類、被魚人迫害的人類、經歷過迫害的魚人及未經歷迫害的魚人，分別代表了夏波帝諸島上的人類、可可亞西村的村民、惡龍海賊團及新魚人海賊團。尾田榮一郎透過這四個不同類型的人類與魚人，描繪出一幅極具說服力的政治圖像，串起種族歧視，以及種族內部衝突的故事。只是在〈魚人島篇〉更能看見魚人種族內部的差異，一如人類中有迫害魚人的天龍人，也還有著像草帽海賊團那樣接受魚人的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