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點解嫲嫲要你幫佢沖涼嘅？」腦退化的嫲嫲少有地在執執上學前早起，說皮膚癢，想沖涼，讓執執發現了她不懂自己洗澡的秘密。出門前我忙着做早餐又要照看嫲嫲洗澡，沒時間答他，直至往校車站路上才能細談，不過先跟他談的，是昨晚的一場嫲孫鬥嘴。

嫲孫兩位小學雞　因細佬展開激辯

讓我在此回帶。

話說晚飯後，嫲嫲在廳裏看着細佬甩甩玩數字板。下月滿兩歲的甩甩語言發展稍遜，至今還不大會開口，但很能掌握大人的說話，也特別喜歡認數字。例如問他哪個是７，他會準確地指出字符，偶爾也會說出１、５、８的音。嫲嫲看得樂了，不斷讚他「乖孫，好叻」，還大聲誇他「仲未返學就識咁多字，第時返學，一定叻過晒其他同學仔！」

執執聞言即道，細佬只是識少少。於是，6 歲半的小學雞與實齡逾 80 但說話與小學雞無異的嫲嫲，展開了一場激辯。

「返學要識好多嘢㗎。」「佢依家未識啫，第時就會識㗎啦。」「你憑乜嘢話佢一定叻過其他人？」「哈，佢咁聰明，而且有哥哥帶住教佢，梗係會叻啦。」「我第時會有好多功課做，我唔會教佢！」

爭辯超過 10 分鐘，在此僅摘幾句，總之，執執的話裏充滿質疑，嫲嫲也寸步不讓。我沒有插話，只是在想之後如何跟進。

相見好　同住難　跨代相處亦同樣

爭拗背後，是執執對嫲嫲累積多時的不滿。

就在晚飯前，他才跟我說，嫲嫲明明沒洗手，卻騙他已洗手。嫲嫲也一直討厭洗澡，有一次孫子問她「點解我無見過你去沖涼」，她以「你點知我無沖？」搪塞。但最令執執不高興的，是嫲嫲曾好幾次在他心煩時噗哧笑出來，又曾在弟弟跌倒時笑他是「笨頭」。

也許，執執同樣在意的是，嫲嫲總是「乖孫」長「乖孫」短的喚細佬，對自己卻從沒這麼叫過……

其實執執忘了，他跟弟弟這般大的時候，嫲嫲一樣把他當寶。那時嫲嫲還是獨居，執執很喜歡探望她。他 4 歲時，我們接嫲嫲同住，那時我真心希望執執能領略愛護老人的真締。但真實的生活摩擦會磨蝕愛心，像大人一樣，執執也漸漸累積起對嫲嫲負面的感覺。我們大人懂得調節自己，但小孩就不懂了。

困難的課題，但還是得處理。比起平日即場簡單提醒執執「尊敬老人」，這天我決定關起房門仔細談一次。留意到剛才執執曾挑戰嫲嫲「你知道三乘七等於幾多？」，我告訴他，初小數學是難不到她的，不過將來你的知識會愈來愈豐富，總有一天會多過嫲嫲，但是否因為自己懂的比別人多，就代表比別人優勝呢？

應對負面情緒　先肯定再消減怒氣

「我明白，你覺得她說話沒有道理，所以覺得嬲。」

執執點頭。我知道，重點還是要應對他的情緒──憤怒。通常，我都會肯定他的情緒，不管那是正面負面的，但我也會不時提醒他，他的負面情緒是否合符比例，有沒有誇張了？那件事是否真的值得他生這麼大的氣？　【葉杏麗：自毀大富翁之二（談孩子走出情緒困局）】

然而，這一次，我知道他的憤怒是累積的，嫲嫲的老昏也確是事實，不能說事情只是芝麻綠豆而指他誇大情緒──說實話，我自己也不是會為家常小事而累積小婦人的怨氣嗎？

我想起許久前看過的一篇短文，文中鼓勵讀者把自己想像成 100 歲，那麼所有人都是比自己年幼歷淺的「小朋友」了，要包容別人的不是，也就容易一些。這套道理，對執執來說當然太艱深，但我變了一個說法，問他：

「嫲嫲雖然 80 多歲，但你估她的心理其實是幾多歲？」

執執說不知道，我就說，人老了會倒退，現在的她大概只是幼稚園的心理，即是念小一的執執比她更要成熟（當然，這話多少有「抬舉」執執的成分）。「你不是常常說，細佬吃飯很污糟，滿枱滿地是飯嗎？但你不會因此而嬲細佬，因為你大個仔了，而你知道他只是BB。」見執執同意這個說法，我進一步說：

「那麼，如果嫲嫲只是個幼稚園生，你在她說謊的時候，是不是也會沒有那麼嬲呢？如果你沒那麼嬲，覺得舒服一些，是否可以不和她爭拗呢？」

長輩猶如小孩子？　執執笑了

當然，我仍重視灌輸「尊重長輩」、「飲水思源」等思想，但心中總覺一味重申教條是不足的。我的想法是，如果能消減執執的怒氣，他的包容也會提高。

當我說嫲嫲是幼稚園生時，執執笑了，但仍是半信半疑。

於是，今早趁他發現了嫲嫲原來已不懂自己洗澡這個「秘密」，我乘機再跟他說一次，嫲嫲真的像幼稚園生一樣了，她已忘記如何開熱水爐，不懂得洗澡的步驟、不知道應抹皂液而非搽油、要媽媽帶她拿花灑。執執邊聽，邊自豪地講解洗澡步驟是如何如何。

走到校巴站，我輕撫他的頭說：

「但你千萬不要在她面前說，你只是幼稚園生，你沒有用……之類的話啊。我們要尊敬老人家，你明白嗎？」

執執示意明白，雖不知這次開導效果如何，我心裏總算覺得踏實一點了。

感到踏實，是因為在開導過程中，我也再一次提醒了自己許多事。

執執，知道嗎？媽媽好想跟你說，其實我內心也有過許多的天人大戰，藉着你有許多的反省，待你再長大一點，讓我再跟你慢慢說來。

（本文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