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月讓我雀躍的 從來都並非月亮
這賞月賞的是什麼呢?只記得讓我雀躍的從來都並非月亮。那樣透徹的夜晚,親人圍繞身邊,只覺得再沒什麼值得掛礙。
那時候,是真要去賞月的。
搭木梯子爬上天台,牛皮紙袋包好的甜膩點心一件件鋪開。涼風起,男人們手裏的煙一出口就散開,飄得遠了,女人和孩子們的瓜子殼落了滿地,用聲音追逐着彼此。花紙燈籠忽明忽暗地閃着,燭心一不小心倒下去,便把燈籠燒成個大火球,隨風起舞。寧願天真地相信是顆遙遠的星落了地。就這麼坐着聊天吃小食,看月輝靜默,遠山延綿不絕。
這賞月賞的是什麼呢?只記得讓我雀躍的從來都並非月亮。那樣透徹的夜晚,親人圍繞身邊,只覺得再沒什麼值得掛礙。所有能讓人歡樂的事物,都是虛幻的。
一輪明月,兩樣人間
月,總歸是同一輪。1300年前,孟浩然寫《秋宵月下有懷》,
秋空明月懸,光彩露沾濕。
秋來了,夜也來了,我獨自佇立庭院,看驚鵲,看飛螢,庭中槐樹疏疏落落,或許,我們都各懷心事吧。葉上的露珠,和我同享着一片月光,那千里之外的人,也該是在這讓我鍾情的清輝下。這片光便是故鄉的回聲。
李白也曾在月下獨酌,無人相伴,只好「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然而月怎能解飲?我歌,我舞,它如影隨形。來吧,這漫長的夜晚,我們行樂,把消沉的旋律拋在身後,放任自由,一醉不愁。但沸騰過去,自以為滿足,心竟然仍是亂的。原來那月影其實是我孤獨的化身。
後來,我們舊時的賞月行也不知覺間淡了下來。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歡聚變成了一種責任,駕輕就熟的偽裝,變成一塊誰也不願動手揭下的面具,各自都自願戴上出發。笑聲仍是那笑聲,月仍是那輪月,熱鬧背後卻滿滿堆積着洶湧的恩怨糾葛。理不清也無意理清,找不到線頭,不知如何下手。就等它放在那兒,放到月走了,人散去,便是「明朝人事隨日出,恍然一夢瑤台客。」
蘇軾在寫過《水調歌頭》之後還填過一首小詞《中秋月》:「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雲溜走了,夜幕緩緩放下來,銀河流瀉無聲,謎一般無期限地遠淡。此生那麼長啊,這夜那麼短。貧瘠的現實承不住稠密的念想。算了,莫問明年今日我們將身在何處,重逢就像月與雲難以預料的擦肩。
陰晴多變,明月卻是唯一。唯一不變的,是日日不同,無情幻變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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