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德斯面對的問題，正如世界上很多左翼面對的問題：他們的政見要幫助弱勢，但弱勢不明白他們的艱深觀點，反而覺得他們一天到晚說什麼哲學理論，顯得高傲自大……以香港的語境形容，就是指桑德斯或類似的「新英格蘭自由派精英」過於「離地」了。

（梁啟智將接連追蹤美國由初選至大選的情勢，直至美國第45任總統出爐。本文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艾奧瓦初選之後，我有不少大學同事都變得十分關心選情，尤其想知道桑德斯最終的勝算。為什麼桑德斯會引起這麼多人的關注，不單在美國政壇引發震動，連帶香港的知識分子也翹首以待？理由並不複雜：他是一個理念型的參選人，而他的對手，亦即是希拉里，則常常被評為「無腰骨」。

美版長毛桑德斯　旗幟鮮明夠GUTS

桑德斯的政綱十分吸引：大學應該免費，華爾街要被大力監管，企業稅率應該提高，最低工資應增至每小時15美元（現為7.25美元）──大家就將他當作74歲的美版長毛好了。這些政綱開宗明義為打擊貧富懸殊而設，就算你不同意他的觀點，你總得認同他的旗幟鮮明，有膽量把富爭議性的具體政策建議列舉。相對而言，希拉里就顯得和稀泥了。美國政壇有個笑話，說希拉里在晚餐前也要做民調，好決定吃什麼，以免得罪選民。另外，2003年她仍是參議員的時候，曾經支持出兵伊拉克，這亦被對手攻擊，指她沒有判斷力的一大例子。

那麼桑德斯會像2008年的奧巴馬一樣，讓希拉里再一次被擊敗嗎？可惜我要令同事失望了：機會甚低。

助人者　不一定得受助人認同

桑德斯的政綱受到大學教授歡迎，但即使再加上大學生的支持，亦不足以令他當選總統。人往往由感情主導，即使在投票時也不能例外。桑德斯面對的問題，正如世界上很多左翼面對的問題：他們的政見要幫助弱勢，但弱勢不明白他們的艱深觀點，反而覺得他們一天到晚說什麼哲學理論，顯得高傲自大。在香港人發明「左膠廢青」一詞之前，美國政壇已有「新英格蘭自由派精英」（New England Liberal Elite）的說法。它和港版標籤一樣是個貶義詞，全寫是「喝拿鐵吃壽司穿鼻環的新英格蘭自由派精英」。桑德斯的大本營維蒙特州，就位於新英格蘭，而這裏的政治傳統遠比美國的其他地方開明。在這個說法之下，他們不是真正的美國人，聲稱要幫助窮人卻不明白真正的民間疾苦；反而開皮卡貨車、喝啤酒、拿槍去打獵的，才是真正的美國人。以香港的語境形容，就是指桑德斯或類似的「新英格蘭自由派精英」過於「離地」了。

從政治學分析，上述一大堆標籤當然很有問題，可以在大學課堂討論三天三夜。但從實際政治運作出發，它們卻往往最能打動人心。這恐怕是奧巴馬和桑德斯的一大分別：奧巴馬一樣會批評「華爾街的過時經濟哲學」，但他當年的競選口號卻是一些直接得多的詞語：Hope（希望）和Change（改變）。奧巴馬明白，一定要先讓選民認同你這個人，他們才會願意慢慢聆聽你的政見。

新英格蘭自由派精英　桑德斯優勢難持續？

桑德斯在艾奧瓦州和希拉里打成平手，更預期在新罕布什爾州會大勝，但這兩戰的意義不應被高估。艾奧瓦州的非拉美裔白人人口佔89%，新罕布什爾州的更佔92%，相對於美國全國平均的64%，實在代表性有限。2004年的美國總統初選，和桑德斯一樣來自維蒙特州的迪安（Howard Dean）也曾經很受歡迎，最終選民卻還是覺得他不夠踏實而未能出選。當選舉逐漸轉移到其他州分，桑德斯的優勢就會難以持續。

這不是說桑德斯很快就會退下來。他在艾奧瓦州和新罕布什爾州的表現，將會為他贏取大量的捐款支持。他在艾奧瓦州初選後的一天便籌得300萬美元的捐款，而且當中主要來自小額捐款，平均每人才捐了27美元。只要有錢，他就可以繼續選下去。

好政綱不是選戰一切　希拉里受益於選舉制度

不過希拉里也不是省油的燈。她太懂得打選戰了。現在大家關心每一個州的初選，只是民主黨初選的其中一部分。除了州代表，一眾黨內元老也有權在黨大會投票推舉候選人，總計有4763名代表。在州代表方面，希拉里目前以23對21領先桑德斯，但在黨內元老那邊，有媒體估計她已領先359對8。換言之，即使桑德斯能夠在某幾個州分取勝，票數上要追過希拉里也毫不容易。

這就是選戰的殘酷。就算你有最好的政綱，還得要看你這個候選人本身的條件、當前的社會環境、選民的人口結構和心理、選舉制度的設計，還有競選策略的設計和執行。桑德斯的政綱十分吸引，但政綱不是選戰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