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過去的星期一（5月25日），中國科企巨頭華為的半導體業務部總裁何庭波在上海的一場演講，以及同日發表的一篇署名論文，瞬間引燃中國輿論場和晶片行業。

在電氣電子工程師學會（IEEE）舉辦的國際電路系統研討會上，何庭波在主旨演講中，正式發表了「韜（τ）定律」。何庭波指出，透過降低時間常數τ、對晶片進行邏輯折疊的「時間縮微」，華為過去六年已成功設計並量產了381款晶片。她預計到2031年，基於這個技術路線的高端晶片電晶體密度將達到等同於1.4納米製程的水準。這也意味著，華為將繞開美國封鎖，製造出更先進的晶片。

今年57歲的何庭波是湖南長沙人，是北京郵電大學通信和半導體物理碩士，27歲加入華為至今，是地地道道在中國本土培養的半導體專家。如果用早年中國人自嘲的形容，這種背景的研究人員稱為「土鱉」，相對於海外留學歸國的「海龜」。但隨著最近幾年中國本土的科技領域，包括機器人、人工智能領域人才輩出，「土鱉」也已不算什麼貶義詞。DeepSeek梁文鋒的團隊，據說也全是中國大學的畢業生。

何庭波此前是華為旗下半導體公司海思的總裁，從2004年開始自主研發消費電子晶片產品，華為創辦人任正非當時大手筆地撥給35歲的何庭波2萬人、每年4億元的研發經費，以求在自研晶片上突圍。

但這個團隊多年來在華為內部一直處於「備胎」狀態，直到2019年，時任美國特朗普政府以國家安全理由將華為列入實體清單中，禁止美國以及全球使用美國技術的企業向華為出口半導體軟硬體，並施壓荷蘭不得向中國出口生產高端晶片必不可少的極紫外光光刻機（EUV）。當年5月，何庭波給海思員工的信中，宣佈她領導十多年的「備胎」一夜轉正，那封激情澎湃的內部信刷屏內地社交媒體，被戲稱為「史上最燃的備胎轉正史」，何庭波被封號「晶片女皇」。

本星期一，何庭波的演講，核心也在回答一個問題：沒有EUV光刻機怎麼辦？針對這一難題，「韜定律」就是破解之道。

非常簡單地說，她的概念就是從一味想方設法在晶片裡「塞」進更多晶片、為此把電晶體做得越來越小，轉而尋求系統性壓縮信號在晶片各層級中的傳播時間，就是從縮小空間，轉向壓縮時間。基於上述定律，華為過去六年已成功設計並量產了381款晶片。

「韜定律」是否有華為介紹的那麼神，科技界人士有不同評論與疑問，比如「韜定律」可能還算不上一個定律，也未必已經推翻主宰晶片行業60年的摩爾定律。再說到商業化量產的問題，何庭波的論文也坦承，前面還有好幾個開放性挑戰，比如，目前設計晶片的軟體工具主要都是設計二維晶片，要發展出專門設計三維晶片的工具，還需要長時間投入。另有中國評論人說，「韜定律」不是華為突然發現了什麼黑科技，僅僅是為行業裡已經存在的各種技術，找了一個統一的解釋框架和優化座標；它只是工程優化，而不是原創創新。

儘管如此，不能否認這套技術方法的提出與驗證，是華為是一個重大成就。因為無法獲得先進EUV光刻機，華為通過優化架構、軟硬協同，在更成熟的工藝上，做出接近先進製程的性能。華為沒有在美國制裁下倒下，反而提出了一個有可能影響世界半導體發展方向的技術路線。確實如許多中國學者所說：美國的高壓制裁推進了中國的科技自主創新。

但在另一方面，透過系統改良另闢蹊徑的概念極好，但優秀的補救措施，最終恐怕還是不足以彌補製造差距。這也是許多中國本土科技人所說的，中國始終還是要突破國產EUV光刻機這一關。就這一點而言，任正非在2004年就開始投入重金與人力去研發晶片，他的戰略眼光與魄力實在讓人嘆服，而華為團隊有幾十年磨一劍的決心，他們成功的概率不可低估。

實際上，從不久前美國總統特朗普訪華的氣氛與結果看，美國已意識到，中國的實力已達到美國無法輕易將之按倒在地的水準，美國發起的科技戰、貿易戰也都沒法根本上阻礙中國發展。何況，中美經濟互補又相互依賴，若徹底切斷與中國的科技貿易也會傷及美國自身。美國能做的是延緩中國的發展速度、「買時間」，就此目的而言，這個策略倒是有效的。美國與西方在許多關鍵領域佔有顯著優勢，這是事實；中國仍然在後面追趕，但距離將一直縮小。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刊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