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善文逝世:怎麼看2018年他那篇轟動一時的演講?
7月7日,經濟學家高善文因病逝世,享年55歲。在今天這樣一個人均預期壽命將近80歲的時代,高善文的逝世十分可惜,屬於典型的英年早逝。網上許多人都在懷念高善文,稱讚他是一位有真才實學、有社會關懷和敢說實話的經濟學家。
中國人民銀行副行長陸磊在《高善文:允執致用的學問》中稱讚高善文是「中國經濟學者進入資本市場的開拓者,是宏觀經濟學由書齋普及於公眾投資者、經濟政策由廟堂折射到市場的重要實踐者」。他認為高善文本應該是一位體制內專業幹部,中國金融市場的激盪風雲推動他開創了立足市場的證券機構首席經濟學家先河。
高善文1995年碩士畢業於北京大學國民經濟計劃與管理專業宏觀經濟運行方向後,進入中國人民銀行工作,後又在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金融研究所工作,2005年獲得中國人民銀行金融研究所應用經濟學博士學位,他的博導是時任中國人民銀行行長周小川。2003年他進入證券公司擔任首席經濟學家,任職時間長達23年。他曾在《新財富》2004年至2010年的7次最佳分析師評選中,5次獲得第一名。
然而高善文的影響絕不限於經濟學界、金融圈和資本市場,他的多次發言在網上引發廣泛關注。比如,他在2024年說的「到處都是生機勃勃的老年人、死氣沉沉的青年人,和生無可戀的中年人」,在一定程度上戳中中國社會的痛點。不過對於大量經濟學界、金融圈和資本市場之外的人來說,他們聽說高善文有可能是因為2018年高善文關於中美關係歷史和貿易摩擦的演講,當時他的一句「對30歲以下的年輕人來講,如果這次沒搞對,大家就回去洗洗睡吧」曾在網上廣為流傳。後來有聲音說網傳演講內容遭到高善文的否認,但大概率是他本人的真實發言。
日前,筆者重新去聽了一遍高善文2018年那篇廣為流傳的演講錄音,不禁想起高善文自己所寫的那副自嘲對聯。上聯:解釋過去頭頭是道,似乎有理;下聯:預測未來躲躲閃閃,誤差驚人;橫批:經濟分析。不得不承認的是,高善文對於中國改革開放道路的高度認同、對於國家命運的關心、對於中美關係的憂慮,都是溢於言表。他希望中美關係保持穩定,不願看到美國聯俄製中,至今仍有啟發意義。
但高善文的網傳演講同樣存在明顯的認知侷限。高善文在演講中認為當初鄧小平決定發起對越自衛反擊戰是為了給美國交投名狀,因為美國曾在越戰吃過大虧、有心結。儘管高善文的初衷是為了表達對美外交關乎改革開放事業,但用帶有濃厚江湖氣的投名狀來類比對越自衛反擊戰是給美國交投名狀,總顯得過於簡單和片面。
據哈佛大學教授傅高義在《鄧小平時代》中的研究,中越關係早在1960年代便已開始惡化,越南聯合蘇聯,與中國的摩擦越來越大,甚至打擊南越的150萬華人。在鄧小平看來,當時的越南恰如古巴導彈危機時候的古巴,中國為了國家利益不得不遏制蘇聯和越南的擴張主義。鄧小平在訪美之前便已做好反擊越南的準備,他與時任美國總統卡特的私下會談主要是爭取美國的理解,而非與美國進行交易。除了爭取美國的理解之外,鄧小平在採取行動之前還出訪東南亞,為中國尋求外交支持,甚至提前把反擊越南的計劃告知時任新加坡總理李光耀與日本政府。
傅高義在書中有提到那種認為鄧小平通過對越自衛反擊戰向美國表明中國要與蘇聯劃清界限的觀點,但他認為缺乏可靠的證據,他寫道:「有一點是清楚的,鄧小平對越南的野心很惱火,他對蘇聯在該地區的擴張深感擔憂。」傅高義認為儘管對越自衛反擊戰讓中國付出較大的代價,但鄧小平是有遠見的,他成功遏制越南稱霸東南亞的野心,讓越南不再威脅東南亞,轉而開始謀求與諸國建立友好關係。
毫無疑問,鄧小平非常重視與美國建立和睦的關係,因為正如高善文所認為的那樣中美關係影響改革開放全局。但鄧小平所希望改善的外交關係絕不只有美國,他還與東南亞國家、日本建立友好關係,緩和與蘇聯的關係,推動中國與韓國建交。在鄧小平看來,中國改革開放和現代化事業需要和平、穩定、友好的國際環境。高善文清醒認識到中美關係對於中國發展的關鍵意義,但世界不只有一個美國。
高善文希望中美關係保持穩定,不願看到美國聯俄製中,希望今天中國能像當年鄧小平時代那樣保持戰略遠見和政治智慧,這樣的願望無疑都是對的,但現實往往錯綜複雜。從奧巴馬政府後期開始,以特朗普第一任期的中美貿易摩擦為節點,中美關係面臨多年未有的嚴峻困境,兩國博弈呈現常態化、長期化的趨勢。然而中美關係的困境是多方面因素造成的,既有兩國各自需要反思的因素,又有「修昔底德陷阱」的國際政治因素。中國當然應該走和平發展道路,盡最大努力維持中美關係穩定,防止重蹈「修昔底德陷阱」的歷史悲劇,但這需要兩國的共同努力。
高善文在2018年那篇演講中忽略三個問題,一是對於中國這樣的一個有着14億人口的超大規模國家來說,在經過改革開放以來持續快速發展後已經具有強大的韌性。中國問題的關鍵在於內部的穩定和發展,中國經濟的發展應該以內需為基礎。2018年中美貿易摩擦的經驗和2025年中美達成貿易休戰協定的事實都在表明中國早已不是曾經那個貧窮落後的國家,而是已被特朗普視作與美國並列的G2。中國絕對不能輕視美國,不能被反美民族主義敘事裹挾,但同樣不用仰視美國。
二是高善文所擔憂的美國聯俄製中並未成為現實。現在早已不是美蘇冷戰那個時代,國際政治的地緣博弈並非二元對立,哪怕美國真心希望聯俄製中,但站在俄羅斯國家利益的角度來看,相比於在中美之間選邊站,不如左右逢源。一個國家採取的什麼樣的外交政策,不是簡單的選邊站,而是要考慮複雜的內外因素,既要立足國家利益、國家戰略,又要考慮政策的穩定性和連續性。美國政治的撕裂、內耗與政策的變來變去,是不可能讓今天俄羅斯捨近求遠、成為美國聯俄制中的棋子。
世界不只有美國和俄羅斯。冷戰時期的中美蘇大三角格局是建立在美國已有發達的西歐、日本作為盟友的基礎之上。今天世界的多樣性遠超冷戰時期。對於中國來說,固然需要與美國、俄羅斯維持穩定的外交關係,但同時還要看到美俄之外的世界各國,比如英國、德國、法國、意大利、日本、韓國、印度、巴西、加拿大。
三是高善文2018年的演講未預料到美國政治自特朗普第一次當選以來所日益突出的危機。美國的政治困境其實早已產生,只不過過去都被美國強大的光環所遮蔽,特朗普現象撕開美國政治的外衣,讓美國危機暴露無遺。不少人認為美國危機只在於特朗普一人,將來換一個人上台,危機自然迎刃而解,但其實特朗普現象只是美國危機的外在症狀,美國危機在一段時間之內是不會隨着特朗普下台而結束。
美國政治長期被既得利益集團和民粹主義裹挾,太多的政治人物要麼是華而不實的民粹政客,要麼與既得利益集團關係曖昧,以至於本應保持公平的國家治理在實際運行過程中非但難以有效團結、整合不同的黨派和群體,反而造成利益結構的固化,以至於社會撕裂、政治內耗,大量人有嚴重的被剝奪感,他們充滿怨氣,故才給了特朗普攪動風雲的機會。美國已經立國250年,曾為人類文明積累大量可資借鑑的經驗,但今後能否健康發展,取決於能否化解自身的危機。然而指出美國問題不是為了證明中國「贏麻了」,而是為了「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
一個健康的社會不能只有一種聲音,任何人都難免有認知短板,關鍵在於讓不同的聲音能在開放、理性、公平的環境下和而不同。高善文作為在改革開放過程中改變命運的平民子弟,他希望中國能延續改革開放以來國家和平發展勢頭的心願毫無疑問符合全體中國人的利益。近些年以來,歷史遺留的問題與新產生的問題互相交織,讓中國健康發展面臨挑戰。行百里者半九十,改革開放已經持續40多年,越往後越要保持清醒和理性,越要小心後繼乏力。今後中國能否保持健康發展趨勢,讓發展成果公平惠及全民,為長治久安建立政治地基,考驗着整個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