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騷亂引發歐洲多國示威 學者:福利承諾與財政能力矛盾突出

撰文:外部來稿(國際)
出版:更新:

上周末,歐洲不少國家都爆發了抗議和騷亂。在法國,中南部小城利摩日(Limoges)火光沖天,1883年建成的古老市政廳被縱火,熬過兩次世界大戰的百年鐘樓在街頭動亂中轟然倒塌。

在巴黎,在里昂,在里爾、馬賽、波爾多……法國政府統計,約有55萬人參與示威,僅17日就有2000多人被捕、超過600名執法人員受傷,不少奢侈品商鋪被洗劫一空,被搶的商品轉頭就出現在了二手交易平台上。

與此同時,意大利、葡萄牙、比利時等歐洲多國,也爆發了大規模抗議活動,民眾與執法者爆發激烈衝突。

法國利摩日市擁有143年歷史的市政廳10月17日(周六)遭暴徒縱火後幾乎坍塌.(Reuters)

是什麼問題導致了歐洲出現這樣的局面?

上述歐洲國家的民眾走上街頭,背後訴求各有不同。

法國騷亂最初聚焦教育資源不足,隨後工會、農民等群體加入,要求降低生活成本,改善公共服務;比利時學生和教師反對削減教育投入,工會則批評政府削弱社會保障;意大利民眾抗議高失業、高稅負和高物價;葡萄牙民眾聚焦住房和燃油漲價……

總體而言,都與民生有關。

2026年10月17日,在法國,一名女子騎着單車經過杜樂麗花園(Tuileries Garden)附近燃燒的路障,背景是巴黎鐵塔(Eiffel Tower)。(Reuters)

北京外國語大學歐盟與區域發展研究中心主任崔洪建向俠客島分析,歐洲各國爆發民眾示威,訴求都落在民生與公共事業領域,背後是期待政府更多承擔社會責任。

但現實是期待在落空。

歐盟統計局數據顯示,9月,歐元區能源價格同比上漲18.8%,推動整體通脹率升至3.8%,為3年來最高水平;為滿足歐盟財政紀律要求,緩解債務壓力,多國相繼推行財政整頓,凍結或壓縮教育、住房、社保等民生預算。

本來民眾就對公共服務、生活成本上漲等心存不滿,現在多國又壓縮民生預算,社會情緒當然在某些導火索牽引下「一點就着」。

崔洪建認為,當前歐洲正面臨系統性社會風險。歐洲經濟整體疲軟,中東局勢動盪又加劇能源緊張,近期柴油價格上漲傳導至生產與消費端,直接加重民眾生活負擔,幾乎成為壓垮民眾心理的最後一根稻草。高通脹環境下,公共投入停滯就等同於福利縮水,進一步加深民眾不安全感,對政府愈加不信任。

2026年10月17日,法國巴黎共和國廣場附近的一條街道上,一名示威者手持法國國旗,旁邊是正在燃燒的物品。(Reuters)

近年來,街頭抗議在歐洲愈發成為常態。

2018年,法國推動燃油稅改革,點燃了聲勢浩大的「黃背心」運動;2022年,俄烏衝突爆發,多國民眾抗議能源價格上漲;2023年,法國推出延遲退休改革方案,引發跨行業大罷工;2024年,葡萄牙、西班牙等南歐國家民眾抗議房租高企、房產投機……

稅收、能源、就業、住房,這些與民眾生活相關的領域接連亮起紅燈,背後是歐洲人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了。

曾經以高福利見稱的歐洲,為啥走到今天的局面?

華中科技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研究員王鵬認為,歐洲街頭抗議運動反覆爆發,暴露經濟增長、福利分配、政治代表機制之間的失衡,維繫原有社會契約的成本不斷上升,背後則存在一系列結構性難題——

2026年10月17日,法國巴黎,一間咖啡館裏的顧客們目睹了暴徒在示威活動中放火。(Reuters)

一是經濟增長動力不足,福利承諾與財政能力之間的矛盾愈發突出。

據歐盟委員會預測,2026年歐盟債務佔GDP比重為84.2%,2027年將升至85.3%。歐洲審計院警告,歐盟整體債務規模2027年可能達到1萬億歐元(約8.8萬億港元)。

一邊是人口老齡化推高養老、醫療等剛性支出,一邊是沉重的債務包袱不斷擠壓本就有限的公共預算,不少歐洲國家政府面臨兩難。這些國家想通過削減公共服務、增加民眾負擔的方式改善財政狀況,必然引發民意反彈。

二是分配結構失衡,不同階層抵禦衝擊的能力不均等。

歐洲改善生活和工作條件基金會調查統計,2025年,歐盟低收入家庭中有61%的受訪者表示難以維持收支平衡,較2023年的40%大幅增加。

2025年7月16日,比利時布魯塞爾,歐盟旗幟在歐盟委員會總部外飄揚。(Reuters)

住房昂貴、就業不穩、公共服務不足,這些因素疊加,削弱了歐洲底層民眾的信心和預期。當這些國家的政府繼續要求民眾承擔政策調整成本時,生活壓力就很容易轉化為對分配不公、政策失衡的憤怒情緒。

三是政治回應不足,經濟矛盾更易升級為制度信任危機。

在歐洲目前的政治環境下,政黨輪替無法明顯改善民眾生活水平,冗長協商機制又不能影響政策,民眾對制度充滿不信任,從而轉向街頭表達。

在這種生態下,歐洲激進政治力量更傾向於利用民眾的種種不滿情緒,將複雜的治理與分配問題歸咎於移民或其他群體。由此,政策失效、社會撕裂、政治極化相互強化,形成螺旋惡化的循環,反過來進一步增加了改革難度。

街頭點燃抗議的同時,法國政壇也吵成一片。

法國總統馬克龍(Emmanuel Macron,又譯馬克宏)與總理勒科爾尼(Sebastien Lecornu),將暴力歸咎於極左翼煽動;極右翼國民聯盟領袖勒龐批評極左翼政黨「不屈法國」使暴力合法化,後者領袖梅朗雄則指責政府無能、試圖轉移財政失敗注意力。

有外媒分析,這場聲勢浩大的抗議已成為法國政治力量爭論的焦點,爭論範圍包括社會不滿、治安與國家治理等,已提前進入2027年大選議題。

崔洪建分析,政黨角力助推了法國街頭抗議事態升級。左翼政黨為爭取選票,初期聲援示威活動、施壓政府,局勢失控後又忙着撇清責任;馬克龍政府與左翼對立加劇,極右翼則坐收漁利。

法國各方都期待改革,卻都不願自身讓利,從而難以形成統一改革路徑。當社會矛盾及其能量無法通過制度化渠道化解時,就以社會動盪、街頭暴力形式釋放。

2026年10月18日,法國巴黎,抗議生活成本上漲的示威活動引發騷亂,現場燃起大火,身穿防暴裝備的警察在現場站崗。(Reuters)

這暴露出歐洲的另一重深層問題:政治極化正不斷撕裂社會,幾乎沒有共識可言。

過去十多年,歐洲接連遭遇危機,政治精英對形勢變化預判不足、政策滯後。不少政客優先顧及個人與政黨利益,不願付出政治代價推進必要改革,甚至各政黨改革方案相互衝突,不斷消解社會共識。當必要的改革不但沒有發生、反而陷入停滯甚至倒退時,非主流政黨就煽動極端訴求。

共識難產也是歐盟通病。

剛剛閉幕的歐盟秋季峰會就是例證:長期預算談判僵持、能源政策分歧尖銳、競爭力改革推進緩慢……多項議題都未能取得實質性突破。各國面臨的經濟與民生問題,如果指望歐盟統籌破局,幾乎沒戲。

眼下歐洲各國都在緊急「滅火」。法國政府要求打擊搶劫和暴力破壞,各省部分實施局部宵禁;意大利政府調派500名軍人進駐米蘭等騷亂城市,同時出台嚴苛法令;有的甚至要部署反恐部隊……

2026年10月17日,法國巴黎,一名法國警員嘗試撲滅正在燃燒的自行車。當時,由「黃背心」運動發起的全國性抗議活動正在進行,旨在反對高昂的生活成本和不斷上漲的燃料價格。(Reuters)

問題是,之後呢?

王鵬認為,歐洲政治精英需要接受的核心檢驗,不僅是投票時的話語和支持率,更是日常治理能否持續回應民生,以及公共權力能否在重大利益調整中保持公平、透明,並扛起必要的改革責任。若不除病根,衝突再起,只是時間問題。

本文獲《人民日報》海外版旗下公眾號「俠客島」授權轉載

HK01 Space Promo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