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古屋亞運|紅土記住梁芷茵的青春 從女兒到媽媽的成長誌|壘球
有孩子的家居大概都是這樣子:客廳必然鋪了卡通人物款式的軟墊,軟墊上必然充滿各式各樣的玩具,會發聲的車車、用布車成的書書、比孩子臉蛋還要大的波波。這個家有點特別,玩具堆裏還有一支兒童球棒、一個壘球,幾支正規壘球棒牢牢放在嬰兒圍欄外一隅。
到達梁芷茵的住所已是下午3時多,她正啃着不知是午餐還是下午茶的漢堡包。當天是9月1日開學日,她早上以香港女子壘球隊運動員的身份出席香港代表團亞運授旗禮,緊接又變身Miss Leung趕回大埔王肇枝中學工作,下午終於可以下班回家,仍有這個訪問等着她。
梁芷茵去年因為懷孕而暫別球場,在她誕下馮栩辰Ashton後的三個月,隊友於8月的亞洲盃殺入前六,連續三屆取得亞運參賽資格。她與港隊教練大島田和戰友們曾經互相許諾,「今屆亞運,有你有我」,於是,梁芷茵從10月開始,再次每周三天爬上熟悉不過的天光道斜路,重回盛載無數汗水的壘球場。
追訪她的念頭始於在IG 限時動態看到她到健身室踩單車機,旁邊「泊」了一輛嬰兒車,栩辰睡得正酣。帶住BB去訓練,Ashton媽咪的壘球生活是怎樣一回事?去年聖誕節開始,我們不定時記錄梁芷茵產後復出備戰亞運的一年。還記得第一次請她帶兒子到壘球場(其實是媽媽要訓練,爸爸負責帶),七個月大的栩辰一見到媽媽便腳仔踢踢,笑起來露出兩隻牙仔,連一向嚴肅的大島教練也被融化;然而一個月後又是另一回事,栩辰在健身室瘋狂「扭計」,媽媽顧得BB又顧不了健身,攝影師為「扭計豬」留下一點黑歷史,媽媽回看照片心痛說,「佢驚媽媽唔要佢,一行開就喊」,但話鋒一轉,「而家想拖佢,都未必畀我拖」。
再次拍攝母子兩人已是授旗禮暨開學日當天,那是我們亞運前最後一次碰面。栩辰一轉眼已經一歲四個月,臉蛋少了一點胖胖的肉,上下兩排牙仔只剩犬齒有待跑出。他從嫲嫲家中睡過午覺回來,狀態滿電,一堆車車書書滿足不了他,唯獨波波玩不厭,媽媽的壘球手套後來也變成躲貓貓的玩具。攝影師在這場歷時120分鐘的體能極限挑戰中勝出,欠耐性的我一早退賽,媽媽鏖戰至中途也倒下,讓栩辰自己玩耍。湊孩子雖累,但那咯咯的笑聲,教人把什麼煩惱都忘掉。
在栩辰於嫲嫲家中午睡的個多小時,梁芷茵舒暢地倚在沙發上,33歲的她,心裏藏着許多話兒。十五年港隊生涯、三屆亞運,她由衷說壘球讓她遇到畢生信任的教練,她自豪說壘球讓她結識肝膽相照的隊友,她羞澀說壘球讓她戀上託付終身的男人,由媽媽的女兒變兒子的媽媽,青春住滿了最珍視的人。
問她有什麼話要對2011年剛入港隊的少女梁芷茵說,澄澈的雙眸凝神片刻。寧靜的空氣裏,幸福的笑臉上,有一行恬淡的淚光。
攝影:黃寶瑩
「你瘦咗」是最討喜的開場白,而開門迎接我們的,的確是比四個月前我們在王肇枝中學見面時結實不少的梁芷茵,雙腿肌肉尤其明顯。「終於回到生之前的體重,65公斤。」產後復出初期,她每天帶住一副超過70公斤的軀體訓練,「肚皮鬆晒,連住大腿啲位,一發力就想抽筋」,她花了不少時間踩單車機提升體能,所以她的IG才會出現推住BB去健身的限時動態。這個港隊老將在懷孕前的夏天仍在加拿大盃轟出全壘打,總得以像樣的姿態回到球場。
運動員起點都大同小異,當年的小女孩梁芷茵是田徑選手,她天天冀盼:「有一天我能代表香港出去比賽就好了。」但她自知跳高天份不高,碰巧接觸到壘球運動,「打壘球有feel,我感到只要肯努力,就會成功」。2011年,她如願入選香港隊,遇到接掌香港女子壘球隊不久的港日混血總教練大島田。大島監督在日本高中棒球出身,帶來一大堆着重精神意志的日式魔鬼訓練,跑球場五十個圈、跳躍弓箭步五十下,多少隊員不肯遵從選擇離隊,18歲的梁芷茵願意留下,「我是少數完全相信Den San的人」——「雖然他真的有點怪」,33歲的老戰友如今放肆一下,大概不會換來再一課靠背壟道160級樓梯來回八次的加操。
跑樓梯從來都是香港女子壘隊球最駭人的訓練,限時之內在樂民新邨的後山「兩級兩級檻」來來回回,梁芷茵一知道要跑樓梯,就先在天光道壘球場下衝斜路加操準備。她矢志在團隊中和隊友並肩,因為亞運是她與教練和隊友之間的承諾。「如果你願意再打亞運,我們一定在亞洲盃取得參賽資格」,「如果你們在亞洲盃取得參賽資格,我一定復出打亞運」。
回想2018年的雅加達亞運,那是港隊經歷無數次挫敗後,終於第一次取得參賽資格。25歲的梁芷茵在對韓國的揭幕戰,轟出一壘安打並連盜兩壘再藉隊友犧牲打跑回本壘,跑出港隊亞運史上第一分,她賽後走到觀眾席與飛赴當地觀戰的媽媽落淚相擁。媽媽眼中的女兒,永遠是最厲害的人。
「是他帶我媽媽去亞運的。」當日的「他」還未成為梁芷茵的丈夫和栩辰的爸爸,把未來岳母帶到雅加達,卻成為梁芷茵人生裏最重要的定格。「係有閃光嘅moment……媽咪嚟撐我……」梁芷茵哽咽。她形容媽媽是她最好的朋友:「好細個開始,我做任何事她都支持我,我提出想怎樣怎樣,她都放心。」十來歲是想練波就練波的熱血時光,青春是如此赤誠又率性。然而一句「夜返記得帶鎖匙」,某天變成空洞的寂靜,「雅加達亞運時她已患癌,後來甚至無法說話,她『畢業』某程度上是一種釋放,現在我睡前偶爾在心裏跟她聊聊心事,遲點我們天上見」。
梁媽媽見證女兒在非一般的疫情婚禮下由梁小姐變成馮太太,到了2023年的杭州亞運,她已化為一股無形的力量,住進梁芷茵心裏。「媽媽屬狗,我帶了一隻小狗公仔去杭州亞運,感覺她與我同在。我想她再次見證,女兒一直以來都努力地向目標進發。」努力沒有辜負梁芷茵,在她於黃楚曦轟出安打跑回本壘板,舉手歡呼一刻注定港隊以3:1擊敗泰國,取得歷來亞運首勝。「30歲的我,是對自己最苛刻的時候,我要轟多少支安打、我要做到零失誤。我不再是2018年的亞運新丁,準備得非常充足。我們的目標不只一勝,最少要再贏新加坡,可惜未能如願,但也是一種動力。」
一個運動會周期意味一次身心整頓,梁芷茵這次回到熟悉的球場,少了一點執着,多了一點從容。「以前練完波,回家還可以做體能;現在有小朋友,就算規劃好,但阿B突然需要我,幾仔細的部署都沒用。有時真的不能強求,反而當下練習做到幾多就盡做。」栩辰算是易湊的寶寶,兩個月大已戒夜奶,晚上「扭計」不肯睡的日子也不多,有時一覺睡到朝早八點多,梁芷茵就會暗爽,「BB你聽日都要咁乖呀」;不過即使寶寶再吃好睡好,媽媽晚上練習回家,總得洗衫洗奶樽,不用練習的休息日,也想多陪栩辰玩玩。大島監督定下每人每日要練習揮棒三百下,梁芷茵難以做足,目前累積欠數三千,「亞運前我們再去西安最後備戰十天,不用天天洗奶樽,我一定補回」。
雖然不再是昔日那個想練波就練波的女兒,但這個現役港隊裏唯一的媽媽,過去一年出外集訓和比賽的次數,竟然比以往任何一屆亞運都要多,聖誕假去四川、新年假去南投、復活節假去杭州、暑假至亞運前合共去西安三次。「當然會掛住BB呀!最初他還小,Face Time沒太多反應,過多幾個月開始認到爸爸媽媽,他見到我會笑,見不到我會哭,我怕回到香港他已忘記我,有時恨不得立即搭飛機回家。」梁芷茵不時在IG見到朋友分享孩子的成長片段,陽光下的青草地,鬧哄哄的遊樂場,她也很怕錯過栩辰分分秒秒,但誰都無法把自己撕成兩半,既然早已定下期限,這一年,她想無悔地做自己。
「如今的香港隊是我經歷過最完整的。PK(林佩君)、小肥(黃楚曦)並肩作戰十多年,火柴(劉曉君)也是一起教校隊的戰友,Sherman(劉雪汶)放低香港一切自費去台灣打波,還有其他年輕球員,她們遠比以前的我們有想法、有決心,我很想跟她們一起努力,即使我的機會只得一次。」
名古屋亞運快將來臨,梁芷茵口中「做自己」的期限差不多屆滿,她感恩丈夫和老爺奶奶支持這個帶點任性的決定,當她不在家時照顧栩辰,栩辰亦陪她走了不一樣的亞運路,「累到不想揮棒時,看到他咯咯笑,我又會充滿力量,將來我會告訴他:這個亞運你也有份」。歲月裏最美麗的風景,永遠是「人」,一個猶如貴人又有點怪的魔鬼教練、一班同呼同吸同笑同哭的隊友、一個令她害羞說「咁好嘅男人」的終身伴侶,媽媽的女兒、兒子的媽媽,紅土記住了梁芷茵的青春。問她有什麼想對十五年前剛入隊那個18歲的梁芷茵說,她緩緩道:「當時我寫給自己:心裏的舞台有多大,我的舞台就有多大。我不是世一,也不是大明星,但現在回想,可以去三次亞運,好似都幾勁呀?這十五年,不枉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