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後，奧巴馬政府開啟「再工業化」戰略；特朗普當選之後，美國政府延續了這一計劃並啟動「再工業化2.0」。二者的政策目的均為重新發展美國製造業，且都支持加大基建投資。對於美國的這一產業發展戰略及態勢，中國和部分國際評論界長期不看好。在相關評論界看來，經歷過完整工業化階段的美國，再去重新生產如粗鋼，洗衣機和冰箱等普通工業品，從成本（尤其是人工成本）來看很不划算。

近日，《金融時報》中文版也專門發文指出，由於美國社會老齡化程度持續加深，美國社會無法為工業提供足夠的勞動力，美國的再工業化註定是失敗的結局。但是，這些都是對於美國再工業化的誤讀。美國再工業化不是人們所認為的那樣，僅僅是恢復生產如粗鋼和冰箱等普通工業產品。美國的再工業化進程，技術含量會大為增強，是一次不折不扣的工業革命。

首先，美國再工業化進程從一開始鎖定的就是一系列高技術產業。美國政府於2012年啟動國家製造業創新網絡（National Network for Manufacturing Innovation，簡稱NNMI）計劃（後於2016年更名為「製造業美國」，Manufacturing USA）。該計劃旨在將若干製造業重點技術領域打造成創新中心並構建創新中心協作網絡。這些中心不僅是技術研究和開發的基地，更是形成全國性協同創新網絡的關鍵節點。

2014年12月，美國國會通過《美國製造業振興和創新法案》（The Revitalize American Manufacturing and Innovation Act，簡稱《RAMI 法案》），正式確立了國家製造業創新網絡計劃的法律地位。截至目前，共有14 家製造業創新中心完成建設，涉及領域包括增材製造、電力電子、柔性電子、數字製造、複合材料、輕型材料、機器人、生物醫藥、功能性織物、清潔能源等，均為影響未來先進製造的前沿技術領域。

Manufacturing USA的歷年年報顯示，美國製造業創新中心整體上很好地完成了規劃目標，在推進項目成熟度上面進展也很理想。

其次，美國的再工業化進程充分發揮新興產業的高技術性優勢並用以改造和更新傳統行業與產品。2017年，美國正式成立節能減排創新中心（Reducing Embodied Energy and Decreasing Emissions Institute， REMADE）。REMADE 採用公私合營的模式進行建設和管理，由美國能源部下屬的先進材料和製造辦公室牽頭成立，並由私營公司可持續製造創新聯盟集團（Sustainable Manufacturing Innovation Alliance Corp）對其進行管理運營。能源部對其的初始投資額為1.4億美元，其中能源部投入的經費為7000萬美元，剩餘經費通過與私營機構的合作進行分攤。

REMADE成立之後，充分調動公私資源研究工業產品和工業製程的節能減排問題並取得了卓越成效。以鞋靴為例，美國每年進口了超過24億雙鞋，而其中僅13%的鞋類廢品被回收，其他的均被焚燒或是填埋，對環境造成巨大污染。REMADE選擇支持解決跑鞋底部用於緩衝的EVA泡沫的回收難題的研發項目，通過改變EVA的分子結構，將使用過的EVA材料轉變為新原料，開發新的回收工藝。該項目將EVA泡沫的回收率從15%提高到30%，每年將減少温室氣體排放0.39億噸。

同時，REMADE還選擇支持改進熱噴塗技術及相關產業。通過開發新的質量控制工具，融入數據採集等先進技術，有效提高了修復過程的智能化和自動化水平，從而實現熱噴塗技術在工業領域的廣泛應用。新開發的工藝僅在航空部件領域就能夠實現每年新增210萬噸的部件修復量和減少9150萬噸温室氣體的排放。

第三，美國再工業化的既有成效已足夠令人側目。美國在技術研發和高端設計方面的優勢自不待言。而再工業化進程十多年來，美國在製造業領域內的實際成效也已然十分顯著。

聯合國工業發展組織（UNIDO）基於研究與開發支出與製造業增加值的比例將製造業分為中高技術、中級技術和低級技術三個類別，並以此評估主要製造業國家的技術強度，2020年美國在三個類別的排名均為第二，這也表明其製造業在廣泛領域內均具有競爭力。

就製造業的品牌實力而言，波士頓諮詢集團（BCG）在2022年評選出全球最具創新力的50大企業榜單中，美國佔27家；在排名前10的企業中，美國佔7家，並且主要是製造業。

就製造業的競爭力而言，評估一國製造業競爭力的一個主要指標是其出口製成品的能力。自2010年以來美國的製造業出口增幅雖波動較大，但其不僅維持了長期增長趨勢，而且其季度按月年化增長率平均值為7.8%，高於實際GDP的2.3%。並且目前美國仍是世界第三大貨物出口國，2022年主要出口產品是製成品，並且涵蓋範圍廣泛，包括工業用品（38%）、資本貨物（29%）、消費品（14%）、汽車（8%）以及食品、飼料和飲料（8%）。

並且，美國製造業的全球比重和GDP佔比自2010年之後，雖有波動但整體已經企穩甚至開始回升。還應當看到的是，對於再工業化及其產品，美國社會有着較高的共識。美國的回岸研究所（The Reshoring Institute）在2023年的調查顯示，近70%的受訪者表示他們更喜歡美國製造的產品。超過83%的受訪者表示，他們願為國內製造的產品多支付20%的價格。美國科爾尼諮詢（Kearney）的調查也顯示，消費者更加從環境、社會與治理（ESG）方面評估和關注企業行為，因而也願意為美國製造的工業品支付溢價。

就企業界而言，科爾尼的調查顯示，2022年96%美國企業CEO表示已承諾或者已實施製造業務回岸，比上一年的78%顯著增加；而在已決定回岸的公司中，約三分之一表示已有部分或全部業務回岸；而與此同時表示尚未考慮回岸的佔比從2021年的22%下降到4%。這意味着到2025年大約有84%曾經離岸外包的美國企業將會部分或全部回岸其製造業務。這種趨勢的動能正在累積。值得注意的是，科爾尼所調研的企業不僅包括健康/製藥/醫療器械，計算機/電訊/電氣設備等高端製造業，也包括食品與飲料，服裝/紡織品，家居用品/玩具等相對傳統和勞動密集型行業。

就美國社會的老齡化趨勢而言，其自身並不構成再工業化的真正阻礙。隨着人工智能和自動化的廣泛應用，彌補人力資源的短板也正在變得更可行。諮詢公司維世（Maintenance World）認為：自動化和機器人化程度提高將有助於解決勞動力短缺問題，到2024年自動化製造流程可能會增加30%。諮詢公司RS（Surplus Record，RS）研究發現：到2035年，美國的人工智能將推動包括製造業在內的16個行業的產出平均增長1.7%。與此同時，製造業對人力的需求也在減少。例如麥肯錫預測：到2030年，體力勞動在整體經濟中份額將比2016年減少約27%，取而代之的是對技術和認知技能投入的增加。

科爾尼的考察結果也顯示：在決定回岸的高管中，有63%已計劃或已經提高了自動化程度，並將自動化作為製造業務回岸的一部分；而有些企業則建立了培訓計劃，以縮小工人的技能差距。並且，就勞動成本而言，美國的劣勢在全球主要經濟體中也並不突出。麥肯錫2021年的綜合調研發現，其他主要經濟體的勞動力成本一直在追平美國，美國製造商的成本壓力在下降，而將生產率納入比較之後這一差距更小。

目前，美國的經生產率調整的單位勞動力成本與日本和德國等經合組織國家相當，和中國的差距也在縮小，中國針對美國的總體優勢已不足20%。美國在生產率提升方面仍然具有空間，其工業4.0技術有望將生產率提高40%，而生產率的提升則有助於進一步降低單位勞動成本。而製造業回岸的益處增加，弊端下降，也將進一步驅動製造業回岸。

最終分析結論：

可以看到的是，從一開始，美國的再工業化就不只是恢復普通工業品生產那麼簡單。尖端產業從最初就是美國再工業化的關鍵目標。而美國也利用最新技術實現了對傳統工業和工業品的革新。並且，美國的成本劣勢在縮小，社會對再工業化的共識日益擴大和鞏固。美國再工業化是一場實質上的工業革命。

本文原載於2024年8月14日安邦智庫每日經濟欄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