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巴基斯坦伊斯蘭堡談判，在美國副總統萬斯（JD Vance）抵埗大約一天、經21個小時談判後，失敗告終，美伊雙方沒有為下一輪談判訂出日期。

萬斯指責伊朗不肯接受「美國的條件」，不願保證不尋求發展核武和有擁「可讓他們快速發展出核武的工具」。

領導伊朗代表團的國會議長卡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則指美方未能取得伊朗信任，特別是經過過去兩次美國藉談判契機來開戰的往績之後。伊朗方面批評美國要求過度，不過強調談判還有繼續的空間。

遠在美國佛羅里達州打哥爾夫、看UFC綜合格鬥賽事的特朗普（Donald Trump），在4月12日發布Truth Social帖文，聲言美伊已經就很多要點達成共識，只欠核問題一項。

他隨即威脅美國海軍將會封鎖霍爾木茲海峽，「所有進出霍爾木茲海峽的船隻」都會受阻，海軍將「在國際水域搜尋並攔截每一艘向伊朗繳納過路費的船隻」，並開始清除伊朗佈下的水雷，並警告伊朗不要向美軍船隻開火，否則「將會被炸到地獄裏去」。

美國中央司令部其後公布，在美國東岸時間4月13日上午10時起，封鎖所有前往或來自伊朗港口和海岸地區的船隻，當中包括霍爾木茲海峽之外的阿曼灣港口，並強調其他船隻的進出不會受阻。

此前，在萬斯開始與伊朗代表見面之前，美國已派出兩艘驅逐短暫駛進霍爾木茲海峽，其後調頭離去。美方聲言此舉是為了清除霍爾木茲海峽的伊朗水雷作準備。伊朗方面則否認美國軍艦有進入霍爾木茲海峽。根據《紐約時報》報道，上周美伊達成兩週停火之後，伊朗其中一個未能更有效開放霍爾木茲的原因，是海峽的傳統航線上已埋下水雷，但伊朗並未能確定它們的位置並將它們清除。

不過，此等以軍艦穿越的行動，明顯也是有意挑戰伊朗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權。兩艦進入期間，一架伊朗的偵察無人機據報被美軍擊落。

談判破裂，連原本可以順利出口的每日150至170萬桶伊朗原油出口也有可能受阻，布蘭特期油和WTI美國原油期貨價格都急速升穿100美元一桶。

倒置的升級階梯

此刻特朗普「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的威脅，在心水清的讀者眼中，大概有一份似曾相識的感覺。那就是美國1月擄走馬杜羅（Nicolás Maduro）之前一個月對委內瑞拉石油出口的封鎖。

當時的特朗普，採用了一種認知當中的「升級階梯」，先以施加經濟壓力，謀求對方接受自己的條件，無果之後才使用武力。

不過，在伊朗身上，特朗普卻是本末倒置，一出手就是斬首領導層和大規模轟炸，希望直接推翻伊朗神權政府，可是他又因為又擔心石油價格高漲，反而放寬了對於伊朗的石油制裁，並容許伊朗在封鎖霍爾木茲海峽之際繼續出口石油，乘着國際油價處於高位之機再賺一筆。

38天之後，大規模轟炸的軍事壓制未能迫使伊朗屈服，伊朗卻以選擇性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和轟炸海灣國家和美國打了一場佔盡上風的經濟戰。三次押後「最後通牒」的特朗普最終只好停火，改以談判平息衝突。

在美伊談判當中，特朗普可算是在三方面踩進自己設下的陷阱，導致了今天近乎無解的困局。

三個自設陷阱

第一，特朗普誤判伊朗形勢，錯誤押注軍事行動，最終不只無法推翻伊朗政府，還證明了美國沒有能力以軍事力量保證霍爾木茲海峽航道暢通和消除伊朗軍事反擊的威脅。在伊朗持續綁架全球經濟的高壓之下，特朗普只能以低姿態進入停火談判。

雖然特朗普自己宣稱勝利、聲言不在意能否達成協議，不過從其以伊朗10點方案為談判基礎、聚焦核問題、不談伊朗導彈和區內武裝問題的做法來看，其實特朗普已經明白到自己必須降低要求，以尋求體面地從這場戰爭中脫身。

問題是，伊朗在這場戰爭中證明了自己有能力選擇性控制霍爾木茲海峽的商船進出，從每年可高達過百億美元的通行費收入，以至利用海峽管制來阻止美國再次用兵的利害考量來看，伊朗當然希望能確立其海峽控制權。特朗普曾經宣稱可以同伊朗分享通行費，不過在海灣國家和西方國家的群起反對之下，特朗普目標已經回到了恢復通峽自由航行的基本訴求之上。

打了這場本來不該打的戰爭，讓伊朗佔了優勢，新增了霍爾木茲海峽控制權的要求，是特朗普第一個為自己設下的陷阱。

第二個陷阱是，特朗普是帶領美國單方面退出2015年奧巴馬（Barack Obama）「伊朗核協議」（JCPOA）的人物，就算如今不談導彈、區內武裝而只談核問題，特朗普也要伊朗作出比其對奧巴馬更大的讓步，才能宣稱成功、做得比奧巴馬好。

對於伊朗徵收霍爾木茲海峽通行費的要求，特朗普其實並非全然不可接受。即使伊朗不會跟美國分享通行費，美國也有其他方案讓通行費更容易得到其他國家接受（以下是一例：阿曼和伊朗共有霍爾木茲海峽，伊朗已透露願同阿曼攤分通行費，後者在美國施壓之下可以將其通行費所得用於海灣國家重建，變相成為伊朗對海灣國家的戰爭賠償）。而且，海灣國家原油生產成本低，如果通行費是以1至2美元一桶石油的方式計價，其實對國際油價以至海灣國家的收入影響不太。

問題是，即使特朗普接受了伊朗徵收通行費的某種方案，他還是要在核問題上面「做得比奧巴馬好」。從伊朗官員的發言和萬斯的表態來看，特朗普的「底線」就是要伊朗放棄所有在國內提煉濃縮鈾的能力。

要伊朗放棄其400多公斤60％高濃縮鈾，或者像伊朗在戰前提出那樣把高濃縮鈾稀釋，伊朗大概是可以接受的。然而，提煉濃縮鈾卻是伊朗定義的國家主權權利，是其官方底線。如今美國被伊朗「迫和」，伊朗就更沒有壓力要放棄這一道底線。

第三個陷阱是以色列的「潛在破壞者」地位。

即使特朗普連「做得比奧巴馬好」的核心要求也放棄掉，以類似奧巴馬核協議的條款，加上伊朗的海峽收費權以及比奧巴馬時代更寬廣的制裁減免，來跟伊朗達成長久的和平協議，以色列依然可以透過黎巴嫩的戰爭來阻礙美伊談判推進。

在這次伊斯蘭堡會談之前，伊朗方面就曾經以黎巴嫩戰事未停作為不見萬斯的理由，但最終在特朗普公開要求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降溫黎巴嫩戰爭之後，伊朗接受了先同萬斯會面的做法，暫時擱置了黎巴嫩是否停火一部分的爭議。

可是，如果未來美伊真的接近達成協議，內塔尼亞胡將會擁有「潛在破壞者」的地位，只要他一下子決定向黎巴嫩「大開殺戒」，正如其在特朗普宣布停火之後一天的做法一樣，協議也有可能受阻。

當然，內塔尼亞胡出於維持美以盟友關係的需要，最終很可能會遵從特朗普的決定。可是，與以色列聯手轟炸伊朗的後果，就是特朗普不能忽略以色列的主動權。特別是，以色列本年大選在即，國內政治的不確定性可能會讓內塔尼亞胡做出人們意料不及的戰爭決策。

封鎖海峽反而有利伊朗「經濟戰」？

如今美伊首輪談判破裂，特朗普不願破壞兩週停火，只好用上封鎖伊朗石油出口的經濟施壓，「東施效顰」一般的威脅封鎖霍爾木茲海峽。

阻礙伊朗的石油出口，可能會對伊朗構成一定壓力。可是，伊朗在這場戰爭中的「致勝之道」就是靠油價綁架全球經濟，特朗普封鎖海峽的做法，在短期內反而是有利伊朗。

雖然美國中央司令部表示美方只會阻止伊朗相關船隻通行，但是由於海峽商船安全依然未得保證，因此其他國家的船隻也實際上被伊朗阻止穿越航行，兩者相加，其實就是把海峽進出完全封鎖。

中長期而言，美國要「選擇性」地只阻礙伊朗石油出口，或經伊朗海岸航行的船隻，那就必須掃除水雷，打通海峽主要航道－－這樣做難以避免會遭到伊朗攻擊，因此此法其實與升級戰爭並無差別。

遲到44天

這招封鎖伊朗石油出口，其實早在特朗普開戰之前，甚至是在開戰之時，就應該用上。

在開戰之前，特朗普拿着美國制裁為藉口，像針對委內瑞拉「影子船隊」一樣，封鎖伊朗石油出口「大條道理」而且有明確執行辦法。在沒有熱戰的前提之下，伊朗對此也難以用封鎖霍爾木茲海峽、攻擊海灣國家的方式還擊，特朗普因而就能得到「升級主導權」，在經濟施壓的衝突層級佔了上風，也控制了是否要升級到軍事行動的主動性。

在開戰之時，如果特朗普同時封鎖伊朗石油出口，而非放寬伊朗石油制裁，也至少能夠向伊朗展示出「TACO交易」的錯誤，表明他自己毫不顧忌油價上升、無論如何也要迫伊朗屈服的意志。面對這種表現上的「堅決」，伊朗可能會在宗教色彩較弱的革命衛隊主導之下走上「委內瑞拉之路」也說不定。

連續轟炸伊朗38天、讓伊朗佔得戰略上風、對油價憂慮展露無遺而且求和心切的特朗普，如今才回到封鎖石油出口的經濟施壓上，其實已經遲來了44天（按：2月28日開戰，3月1日算第一天）。

這類經濟施壓本來已經是效果成疑，但是如今特朗普在戰爭手段未能達成目標之後才「降級」回到經濟施壓，其實是其窮途末路的又一明證。

《華爾街日報》4月12日報道特朗普正在考慮再次有限度軍事打擊伊朗－－也許，特朗普自己也知道封鎖伊朗石油出口難以奏效。這場本世紀最愚蠢的戰爭或許會以另一種方式繼續「愚蠢」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