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美國和伊朗達成協議,也不等於霍爾木茲海峽能正常開通
近幾天,全球都在關注美國和伊朗能否達成重新開通霍爾木茲海峽的協議,大約為期30至60天,美國有可能要在解凍部分伊朗資產的問題上面作出讓步,而伊朗則會在不發展核武和高濃縮鈾將會「被處理」的大前題下和美國展開核問題談判。
特朗普(Donald Trump)每次對這份潛在的初步協議有什麼正面或者負面的表態,波斯灣局勢有什麼風吹草動,都馬上帶動原油期貨價格即時升跌。
問題是,即使美國真的能和伊朗達成初步協議。開通霍爾木茲海峽、恢復戰前的正常航運,其實並不是能夠一蹴而就的事。
阿布扎比國家石油公司(ADNOC)行政總裁賈比爾(Sultan Al Jaber)近日就表明,「海峽的每日通行量在戰前曾達130艘,要恢復至戰前八成的水平,至少需要四個月的時間……在2027年上半年之前,海峽通行無法全面恢復正常。」
首先,海峽開通是一個對通航風險的認知問題,也是一個心理問題。正如伊朗不必全面佈置雷即能實際封鎖海峽一般,只要航運公司或船東有感通航危機,就不會貿然讓船隻穿越。而當船隻要求穿越,保險公司也有權力去加徵可相當於保險船價高達3%的戰爭風險附加保費。因此,即使我們談的是過去近三個月被困在波斯灣的油輪、貨輪或其他商船,除非人們對安全通航有絕對信心,否則海峽航運也不會輕易復常。
在美伊談判之中,信心絕對是一種稀缺品。假設特朗普真的跟伊朗達成協議,伊朗全面解除封鎖,美軍也全面解除對伊朗港口的封鎖,大家斬釘截鐵訂出例如是60天的可延長開通期。在這樣的情況之下,被困在波斯灣的商船確實有趕忙離開海峽的可能。
不過,這很快就會遇上一個實際執行上的問題。霍爾木茲海峽是一條最窄處只有三十多公里的狹窄航道,本來已經設有雙向的「分道航行制」,避免船隻相左發生意外。在戰爭之前,一天大約有130艘船進出霍爾木茲海峽。目前,困在波斯灣的商船大約有1,500至2,000艘,而在阿曼灣等待進入波斯灣的大概有兩百艘。即使我們假設商船「只出不進」,也要花大約兩週時間才能解救被困商船。
但難題不止於此。5月25日,美軍向伊朗船隻發動了攻擊,其公開宣傳的理由是,那些船隻正在佈置水雷。而在戰爭期間,伊朗已曾佈下水雷。
水雷的存在,表明海峽通航不只是一個心理問題,還是一個物理問題。霍爾木茲海峽在字面上被解封並不代表正常航行就能夠恢復。
伊朗革命衛隊(IRGC)4月時就發布通將整個霍爾木茲原有「分道航行制」航道也包括在內的地圖,並將之劃定為「危機區域」。這似乎是在暗示此處有伊朗水雷存在。
即使伊朗並沒有以水雷完全封鎖這個區域,商船航行必然會遇上撞到水雷的風險。根據美國國防部在4月底的估計,要清除海峽上的水雷需要花費可長達半年的時間。在此期間,美國、歐洲以至世界各國將有需要派掃雷艦前來局部開通航道,甚至派出軍艦護航。部分船隻亦有可能要跟戰爭期間一樣同伊朗當局進行協調,改由靠近伊朗沿海的航道(而非戰前正常航道)離開霍爾木茲海峽。
因此,要恢復到戰前每日130艘船進出霍爾木茲海峽的航行規模,基本上沒有可能。而且,歐美國家要把戰艦和掃雷艦調來執行開通海峽的任務,也需要數週時間。
在為期數十天的暫時開通之時,必需有一套機制去決定哪些船應該優先被放行、要走什麼航道、要同哪一些國家或軍事部門進行協調等--比如說,為解能源危機之急,原本開往特別有需要國家的油輪應該優先予以放行。到底特朗普最終同伊朗達成的協議會不會包括這些執行細節,還是由雙方簡單達成一個協議之後再慢慢商討?暫時沒有人知道。
而在放行被困商船的問題上,我們馬上就會遇上一大爭議。在伊朗水雷對航道安全構成物理威脅的背景之下,透過同伊朗當局協調、由伊朗當局安排船隻駛離,似乎是無可避免的辦法。可是,這正正是伊朗目前想要取得的海峽控制權,也是美國乃至海灣國家都堅持不能讓伊朗獲得的權力。
海峽未開通,爭議也必然再爆。
伊朗當局已經建立了所謂的「波斯灣海峽管理局」(PGSA),要求船東透過電郵提交詳盡申請,並強制規定在獲發通行許可證前,必須披露最終實益擁有人、船員名單、保險詳情及貨物清單。根據革命衛隊公布的地圖,其管理範圍從延伸至富查伊拉港(Fujairah)以南,基本上是連阿曼、阿聯酋的領海也包括在內。
伊朗官方的表態,依然是要取得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權。伊朗外交部亦表明,伊朗不會收通行費,卻會收服務費--商船要伊朗當局協調才能安全通過海峽,收一點服務費豈不是理所當然?
早前已有報道指伊朗正同海峽對岸的阿曼商討相關的收費問題。
雖然在天然海峽收取通行費違反國際海洋法,但收取服務費卻不違法,土耳其對其博斯普魯斯海峽(Bosphorus Strait)也是以這種方式向商船按重收費的。
在短期來看,美國同伊朗若然達成開通霍爾木茲海峽的協議,海峽能否真正通航,實際上還要看特朗普是否願意接受這一種未來有可能持續下去的「伊朗式開通」,而非戰爭前的自由航行。
海峽控制權的爭議也引伸出另一個問題:開通海峽的美伊協議,並不是一個長治久安的協議,只是一個暫時開通海峽,讓雙方開始就核問題進行談判的框架。目前,特朗普要的是一個比奧巴馬2015年核協議更佳的協議,但伊朗最多願意接受的則只是一個「奧巴馬核協議2.0」。而且,雙方在解除制裁、解凍資金等不同問題上都有嚴重分歧。特朗普為了包裝勝利,還把阿拉伯國家和以色列建交的《亞伯拉罕協議》跟美伊協議綑綁起來。
在如此充滿不確定性的背景之下,誰敢保證數十天的海峽開通之後,一旦雙方談判破裂,海上封鎖甚至是軍事交火不會再度出現?
航運業界對於通航安全採取極其保守的策略。例如在胡塞組織(Houthis)為支援加沙哈馬斯而攻擊紅海商船之後,即使其後其攻擊已經停止,紅海航運至今也還沒有恢復到加沙戰爭之前的水平。
在數十天的海峽開通之下,被困波斯灣的商船將會設法出走,但在波斯灣以外的船隻敢會冒上再次被困的風險而來嗎?
即使它們敢來,由於過去三個月,不少原本服務波斯灣進出口的油輪和貨輪都已經被調去走其他航線,要重新把它們調回來本來,也要花費以月計的時間。
在美伊談判前景未明之際,這些敢於重新服務波斯灣的船隻也將要面對更高的保費成本。
當然,人們屈指一算,如果此刻特朗普和伊朗達成60天開通海峽、啟動核談判的協議,到協議終結之時,美國已經進入中期選舉季度,料想即使美伊談不攏,特朗普也不會在選舉期間再次開打一場至少六成美國人反對的戰爭。
這種推論的邏輯言之成理,但如果理性考量是特朗普決策的局限的話,這場近乎荒謬的伊朗戰爭早就不會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