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十年換六相:貝安德是「施紀賢變種」還是「工黨救主」?
經過接近兩年的艱難執政,幾乎全英一致鄙夷(不滿度近七成)的英國工黨首相施紀賢(Keir Starmer)終於接受「無法領軍下屆大選」的事實,6月22日早上在熟悉的唐寧街10號首相府的黑色大門前宣布辭職。
雖然平時木納又離地的施紀賢罕有地展露感情、哽咽表示他下台後將會盡力當一個好丈夫、好父親,讓英國民眾看到他作為常人的一面,但他自許的政績列表卻包括了「讓50萬兒童脫離貧窮」--在其政治生涯的最後一章,施紀賢也還是要讓人們記起他們為何鄙視這個四平八穩的官僚人物:讓兒童脫貧的政策主要指的是其廢除兩孩福利上限的決定,而這個決定其實是施紀賢堅拒良久、最後才屈服於工黨國會議員壓力之下被迫出來的,其後竟然就變成了其乏善足陳的政府的一大「政績」。
根據YouGov的民調,施紀賢是不滿度最高的英國主要政客。其淨民望比起過去十年的四位前首相(卡梅倫David Cameron、文翠珮Teresa May、約翰遜Boris Johnson和辛偉誠Rishi Sunak)下台之時還要低,幾乎同一上任就經歷英女王逝世兼一手搞出英國國債危機的「49天最短命首相」卓慧思(Liz Truss)並駕齊驅。
在6月18日的大曼徹斯特美迦菲(Makerfield)下議院補選之中,一心藉補選重返國會再挑戰相位的曼徹斯特市長貝安德(Andy Burnham)以近55%大勝,遠超5月地方選舉時在同區得票超過五成的英國改革黨(Reform UK),更加篤定了施紀賢非去不可的勢頭。
施紀賢初時表明將會爭取留任而非退位讓賢,還派人向媒體放風稱前者曾在貝安德任工黨影子內政部長時在其下共事、認為貝安德並不如他,並指責貝安德2017年在工黨被郝爾彬(Jeremy Corbyn)乘草根支持騎劫而變成「票房毒藥」之際拍拍屁股就離開西敏寺政壇,而跑去當曼徹斯特市長。
不過,經過一個週末的思量,加上內閣成員的背棄,以及貝安德已獲得兩三百名工黨國會議員支持的消息,施紀賢最終也決定接受現實,主動辭去黨魁和首相職務,只留任至工黨選出下任黨魁。
在施紀賢辭職之後,工黨將會在7月9日啟動為期一週的黨魁提名期,參選者需要至少兩成工黨下議員提名(至少81位)。不過,上月請辭逼宮的原衛生大臣施卓添(Wes Streeting)22日已經表明放棄角逐黨魁,改而支持貝安德;而工黨左翼代表人物、前房屋大臣韋雅蘭(Angela Rayner)也很可能不會出選--兩人能否湊夠兩成議員支持也是一個問題--貝安德很可能在沒有競爭對手的情況之下「自動當選」,最快將在7月17日就任首相、入主唐寧街。
相較於施紀賢,貝安德明顯較善於同選民溝通,甚至有分析人士將他與風格極其不同的約翰遜相提並論。貝安德也比施紀賢更懂得使用社交媒體建立自己與普羅大眾打成一片的「人設」:一項5月的研究就顯示,貝安德在社交平台X上談得最多的話題竟然是足球而非政治或政策;貝安德自己也經常以便服而非西裝示人,經常被拍得身穿運動服跑步,而在他勝出美迦菲補選之後,貝安德也被拍得在家附近穿着Birkenstock涼鞋散步。
而且,自剛好滿十年的脫歐公投以來,工黨一直都在面對的問題就是保守黨以至近來的改革黨以右翼文化議題搶走不少北部的前工業地區選票。貝安德正好就是英格蘭北部的代表性人物,與代表倫敦選區的郝爾賓和施紀賢都不同。他的成名時刻就是新冠疫情期間以地方利益為由抗衛當時保守黨疫情管控政策的行動,使他成為了抗拒不察地方民情的倫敦政客的一大標誌,因而讓他得到了「北部之王」的稱號。
在多年前的一場訪問中,貝安德曾表示自己喜歡「啤酒、薯條和肉汁」,也一直被集中在倫敦的英國媒體人引用來突顯其北部地方背景,以及其喜歡吃工人階級食物的偏好。
貝安德15歲已經加入工黨,(劍橋)大學畢業之後很快就搬到倫敦投身政治,到2001年開始在大曼徹斯特的一個選區當選國會議員。其後,他在貝理雅(Tony Blair)和白高敦(Gordon Brown)的政府中也曾加入內閣,曾經在財政部任職,也曾是白高敦的文化大臣和衛生大臣,在希斯堡球場人踩人悲劇的追責調查上曾扮演過推動者的角色。
不過,跟施紀賢類似,貝安德並沒有非常明確或穩定的政治信念:他曾經是新工黨的貝理雅支持者,而在2016年脫離公投之後,如今理論上支持重返歐盟的貝安德也沒有像包括施紀賢在內的影子內閣成員一樣請辭抗議時任黨魁郝爾賓支持留歐不力(按:傳統左翼思潮認為歐盟是新自由主義的代表組織)。
如今,貝安德的政治賣點,則是其在曼徹斯特市長任內的「政績」--過去十年,曼徹斯特的經濟增長確實勝於英國平均水平,而貝安德任內的代表性成績就是把大孟徹斯特地區巴士服務的路線和收費收歸政府管理,載客量明顯上升,服務受到大眾歡迎,其黃色巴士也成為了搶佔媒體目光的宣傳標誌。
貝安德今天的兩大政策方向,也是基於其在曼徹斯特的執政經驗。第一就是要去除戴卓爾夫人(Margaret Thatcher)遺留下來的40年「新自由主義」,加強政府對於水電交通等公用事業的「管控」(按:貝安德非常小心地避免用國有化一詞)。第二就是要將集中在倫敦的中央政府權力向地方分配,讓各地政府能按當地實際需要來推行政策,而不是由遠在天邊的倫敦政府離地施政。
作為市長,權力有限,貝安德的溫和左翼政策和地方分權主張,以至他的公共交通政績,確實已經算得上是成功。但這些主張和成就遠遠未足以證明他有能力勝任首相一職--最明顯的例子是,今天國際政治、軍事和經濟局勢都處於巨變之中,但貝安德就沒有任何的外交經驗和明確的外交理念。
而英國的整體管治難題也遠超一個地方政府所要面對的問題。當中,過去兩年來一直困擾施紀賢政府的最大困難就是英國政府的財政。如今英國國債處於接近GDP 100%的水平,其舉債成本是G7國家中最高,比曾經是「歐豬國家」的意大利還要高。(按:無獨有偶,二戰後以政府經常倒台聞名於世的意大利,最近卻竟然步入政治穩定期,2020年代以來只經歷過三任總理,而英國卻即將迎接第五任首相。)
無論是要收購部分私人持有的公用事業、改善國民保健服務(NHS)等公共服務、加大國防投資(按:如今日本正在擔心其與英國、意大利共同開發第六代戰鬥機的計劃會因為英國缺乏投資而難產),以至推動AI等新產業的發展、扭轉過去20年英國勞工生產力低滯不前狀況等各項目標,背後都需要加大政府開支。
在國債高企的背景之下,加稅和削減福利就是政府行動力的支撐。問題是,2024年的工黨政綱承諾不增加企業稅、個人所得稅、增值稅和國民保險(NI)僱員供款。而且英國稅收佔GDP比例亦已達至超過半世紀以來的高位,加稅空間有限。因此,過去兩年施紀賢政府的主要失敗政策,都出於為政府開源節流而試圖削減福利的政策上。
貝安德曾經高調指斥英國政府不應唯國債市場是從,但債權人當然要關心到負債人的還款能力,英國政府沒有可能不理會國債市場的反應。貝安德如今已表明會遵從2024年工黨政綱對於財政紀律和稅務政策的規範。
換言之,施紀賢要面對的難題,在貝安德執政之下,也將會是後者同樣要面對的難題。
一些人認為,英國過去十年的經濟和政治問題大部分也是出自脫歐,只要英國能夠重返歐盟,大部份問題也就能得到解決。不過,貝安德雖然支持重返歐盟,卻不希望重啟脫歐還是入盟的爭論,繼續支持施紀賢不尋求重返歐盟的政綱。
在施紀賢請辭之後,歐盟也宣布將會押後上週才公布日期的7月22日歐英峰會。
從政治上來看,高舉入歐大旗,可能是一個明智的選項。但現實來看,法國、德國兩大歐盟核心如今也面對疑歐政黨崛起的挑戰,歐盟自身難保;英國重返歐盟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歐盟如今也在堅持人口、商品、服務和資金四大自由流動,缺一不可,而且在歐盟正在計劃弱化歐盟成員地位來迎接像烏克蘭這樣的潛在成員國之際,英國未來能否取代以往曾經擁有的種種「例外」(如不必加入神根公約、不必逐漸轉用歐元等)也將變成重大疑問。
以幾百項不同條約重建同歐盟的緊密關係,也即是所謂的「瑞士模式」,似乎是更符合現實的出路。但沒有任何外交背景的貝安德有沒有能力和耐心去主持這樣的一場漫長而且沒有即時成果的談判?
貝安德,如今已經變了「工黨救主」一般的角色,仔在6月22日搭火車到西敏寺宣誓就職國會議員期間,幾乎全程都受到支持者同工黨政客簇擁。和施紀賢素有不和的財政大臣李韻晴(Rachel Reeves)更連前者的辭職演說也缺席,卻跑去國會歡迎貝安德就職,似乎是希望求個一官半職(按:雖然李韻晴留任幾乎大概低於中六合彩頭獎的機率)。
不過,貝安德至今的表現,只顯示出他是一個比施紀賢更具親和力、更懂得政治宣傳、更具溝通能力的政客,在具體政策上,他能做到的和要做的都不見得比施紀賢多。若然此狀不改,一個「施紀賢變種」並不會是工黨的救主,也不能帶領英國走出今天的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