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塔尼亞胡的「終結者」終於出現了?
以色列國會將會在本周五(17日)解散,準備在法定重選的最後限期10月27日舉行大選。非常罕有地,在四年國內外政治動盪之中,幾乎主導以色列政治近兩個十年的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竟然能做滿一屆國會會期。
2022年底以來,攻擊司法獨立的爭議、哈馬斯2023年10月7日越境恐襲的失誤、將以色列推進長近三年的持續戰爭狀態之中、加沙戰爭罪行造成以色列被國際孤立、聯手美國轟炸伊朗「弄巧成拙」、被特朗普(Donald Trump)邊緣化、國內宗教學生「國難」當前也不必服役的不公平……種種危機與事態都沒有辦法拉倒內塔尼亞胡。
不過,總理權力始終有法定限期。10月27日的選舉,又是一次將內塔尼亞胡拉下馬的機會。
誰是艾森科特?
選舉臨近之際,2022年才加入國會的以色列國防軍前總參謀長艾森科特(Gadi Eisenkot)及其成立不足一年的政黨「Yashar」(按:正直之意),如今開始在民調上超越內塔尼亞胡和他的利庫德集團(Likid)。
根據最近民調,對內塔尼亞胡的不滿度依然處於六成以上的水平。在「內塔尼亞胡 vs 艾森科特」的領袖民調中,5月至7月的三個民調都顯示艾森科特稍勝內塔尼亞胡1至3個百分點。7月13日的一個政黨民調顯示,在全國以比例代表制攤分全數120席的國會中,「Yashar」預計將獲23席,成為第一大黨,稍勝利庫德集團的22席。
艾森科特並不是什麼溫和派人物,在2006年服役於約旦河西岸和黎巴嫩之際,他是定期武力清掃巴勒斯坦武裝份子的「除草政策」的推動者,也是主張以不合比例武力打擊收容黎巴嫩真主黨武裝份子的平民目標的「達希耶主義」(Dahiya Doctrine,此名取自貝魯特一區)的創始人。
在哈馬斯恐襲發生之後,艾森科特也一度加入了內塔尼亞胡的戰時內閣,支持強硬打擊哈馬斯。
相較於內塔尼亞胡兒子婚禮因為加沙戰爭而持續被押後的「個人付出」(按:內塔尼亞胡語),艾森科特的兒子和兩位侄子都在加沙戰爭中喪命。其喪子之痛深得以色列人同情。
早在2024年初,還沒有退出內塔尼亞胡內閣的艾森科特已在公開批評內塔尼亞胡尋求「完全擊敗」哈馬斯的政策並不符合現實。其後,艾森科特在其退出內閣的信中亦批評內塔尼亞胡沒有任何「戰略目標」,將以色列拖進不見終點的戰爭之中。
從今天看來,艾森科特確實說中了以色列的困境。加沙雖然已經進入停火,但在哈馬斯未肯去武裝化的背景之下,以軍持續打擊加沙目標,10月停火以來已殺死超過1,000人,而以方還在逐步擴大其在加沙內部的佔領區,如今65%土地都在以色列的控制之中。
以色列的黎巴嫩戰線亦是如此。真主黨有生力量未有被消滅。以色列北部民眾還未能恢復正常生活。以色列和真主黨之間的戰爭也變成了美國和伊朗之間沒有以色列參與的停火談判條件。以色列佔領了黎巴嫩南部,同控制不了真主黨的黎巴嫩政府達成協議,由政府軍來試行接管,卻沒有任何撤軍限期。
至於巴勒斯坦問題,內塔尼亞胡明確反對兩國方案,卻沒有提出一個合理解決衝突的構想。
伊朗戰局,對以色列來說,更算得上是「贏了一場戰役,輸了一場戰爭」。雖然內塔尼亞胡成功說服特朗普陪他一起向伊朗開戰,美以密集轟炸伊朗軍事目標,將整個伊朗政府領導層也炸死了一兩遍,但最後並沒有帶來政權改迭,新的掌權派變得更強硬,伊朗亦依靠其對霍爾木茲海峽的威脅迫得特朗普接受停火,以色列連坐到談判桌的機會也沒有。
6月的一項以色列民調就顯示,高達92%人認為伊朗打贏了這場戰爭。
在如此局面之中,有從軍40年衛國背景、一早言中以色列戰爭困局、親兒命喪加沙的半個政治素人艾森科特,當然變成了部份以色列人眼中的未來出路。
艾森科特的背景同內塔尼亞胡截然不同。66歲的他是摩洛哥猶太人移民後裔,出生勞工階級家庭,沒有留美背景,也禁止子女取得美國國籍,他本人的英文也說得奇差,與幾乎是半個美國人的內塔尼亞胡相差甚遠。艾森科特2025年才組黨自立門戶,其競選活動兩週前開展之時,以色列媒體也形容「公共舞台不是他的舒適圈」,其政治魅力遠遠不及內塔尼亞胡。
不過,體驗過近17年內塔尼亞胡的政治魅力之後,以色列人可能會較傾向選擇一個平實的人領導國家。
務實的強硬派
在以色列的國防困局之中,艾森科特將今天的國家境況形容為一種存亡危機:「在這片以色列土地上,曾經兩度存在過擁有主權的猶太王國(按:指公元前的兩個以色列王國)。這兩次,王國都在其存在的第八個十年崩潰瓦解。如今,我們再次站在決定命運的關頭。」
艾森科特的主張雖然算不上是溫和,卻遠比內塔尼亞胡務實。在加沙問題上,他主張要消除哈馬斯的武力,卻反對內塔尼亞胡政府部份人所主張的重新佔領加沙,認為此舉有害以色列國家安全。在哈馬斯解除武裝的前提之下,他也願意重建加沙民生,例如重新開放港口等。
艾森科特名義上支持兩國方案,但以色列必須保留西岸的一些定居點和戰略重地。與內塔尼亞胡放任猶太定居者暴力攻擊西岸巴勒斯坦人不同,艾森科特曾以「猶太恐怖主義」去形容定居者的行為,認為他們對於以色列的國際地位造成嚴重破壞,主張迅速而堅定地處理定居者暴力的問題。
在伊朗問題上,艾森科特數年前曾批評特朗普2018年退出奧巴馬伊朗核協議的做法,指之為「戰略錯誤」,反而為伊朗提供了快速推進其核計劃的合理性。與好戰數十年的內塔尼亞胡不同,艾森科特認為戰爭只是最後的手段,可免則免。
不過,具體的政策主張,在這場選舉中,也許不是最重要的議題。正如艾森科特自己所言,他的目標是要贏敗內塔尼亞胡和他的政治同盟--沒錯,跟2019年以來的五次選舉一樣,本年的大選又是一次針對內塔尼亞胡的公投。
內塔尼亞胡的「最後一週」
在國會解散前的最後一週,內塔尼亞胡正在通過一系列極具爭議性的法案。首先是在7月13日獲得通過的「基本法」條文(按:以色列沒有憲法,以基本法為半憲法地位的文件),訂明學習猶太經典是猶太人和以色列國的「基礎價值」。
此法的爭議在於法院2024年早已判決極端正統猶太教的宗教學生不能免服兵役--18至24歲的人數約有8萬人--而以色列社會有超過八成人支持要這些宗教學生像其他猶太公民一般為國家安全出力,但內塔尼亞胡聯政同盟中的兩個關鍵盟友卻是反對宗教學生服役的極端正統猶太教政黨。為了保住他們的支持,內塔尼亞胡只好同意通過此法。
不過,為了迴避爭議,內塔尼亞胡本人並沒有參與此法的國會投票,被艾森科特批為「懦夫」。(至少兩位利庫德集團議員退黨抗議。)
同一時間,內塔尼亞胡也正在推動通過暫緩針對拒絕服役人士的執法,以及延長兵役的立法。前者在14日已獲通過。和上面的法律等而視之,這只會加深以色列公眾對於極端正統猶太教眾獲「特殊優待」的不滿。由於這些教眾的生育率遠高於世俗化的猶太公民,兩者之間的裂痕,不止在這次選舉,在未來的數十年,也將是以色列猶太民眾內部衝突的一大主題。
除此之外,執政集團也在推動削弱以色列檢察總長權力,以及加強對媒體管制的立法。在2023年哈馬斯發布10月7日恐襲之前,此等被視為削弱法治的行動曾在以色列引起過持續不斷的大型示威。
另外,對於哈馬斯恐襲成功的追責調查,內塔尼亞胡多年來一直以不同理由推搪。到了現屆國會會期即將告終之際,他終於推動立法成立調查委員會--不過,這不是傳統上由最高法院法官主持的獨立調查委員會,而是由執政聯盟委任的政治任命調查委員會,其公正性有多高,大家都心知肚明。
自哈馬斯恐襲以來,內塔尼亞胡的民望長期不振,即使是在去年底以色列看似已經用武力有效壓制哈馬斯、黎巴嫩真主黨和伊朗之際,也有高達64%以色列人認為內塔尼亞胡應該為10月7日恐襲引咎辭職。但內塔尼亞胡之所以能「做滿四年」,當然有其「過人之處」。
「反內塔尼亞胡」之難
首先,在以色列全國一區比例代表制的超級多黨形勢之中,內塔尼亞胡有效維持了極端正統猶太教政黨和以色列極右的支持。內塔尼亞胡對他們並不是言聽計從,但他總是能給予這些政黨和政客足夠的好處,讓他們不至於要離隊拉倒政府,也同時相信除了內塔尼亞胡之外他們沒有更好的選擇。
上述的基本法條文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原本的條文是直接將學習猶太經典同服兵役等同,讓未來法院沒有任何解讀空間;但最後此明文等同被修改,只將學習猶太經典定為「基礎價值」。這當然未能為宗教學生免服兵役提供最堅實的法律保護,但極端正統派猶太教政黨並不能期望能在在野政黨身上得到更多。
其次,「反內塔尼亞胡」的在野黨派從來也是一盤散沙,當中有猶太裔當中的左右翼分歧,有阿拉伯政黨,有宗教上的保守派和世俗派,有過多自認為能夠擔任總理的人物,有對於同內塔尼亞胡合作的不同意見等等。內塔尼亞胡2021年至2022年短暫流放在野,當時的執政同盟最終就是在這種內鬥之下瓦解。
內塔尼亞胡重新掌權之後,即使經歷過哈馬斯恐襲成功的重大過失,在野黨派也從來沒有成功推倒內塔尼亞胡政府。前國防部長甘茨(Benny Gantz)、內塔尼亞胡短暫下野之時的其中一位總理貝內特(Naftali Bennett),都曾經在民調上壓過內塔尼亞胡,但最終內塔尼亞胡也憑着其對政府的控制,以至個人的宣傳能力,將他們擊退。
艾森科特可算是隨他們之後跑出來的又一個「不是內塔尼亞胡」。
如今他要面對的最大難關,除了內塔尼亞胡本人的政治能力之外,依然是在野黨派的內部矛盾。
首先,和在野黨領袖拉皮德(Yair Lapid)合組新黨的貝內特,依然想要挑戰總理之位,未有同艾森科特組成聯盟。而且,在野黨派當中的不少政黨都反對同阿拉伯政黨合作,誓言要組成鍚安主義者同盟,當中只有傳統左翼支持同阿拉伯政黨結合。從數字上來看,如果不能聯結阿拉伯政黨,任何反內塔尼亞胡聯盟幾乎不可能會取得穩定多數。
艾森科特如今的一種策略,似乎是想拉攏其中一個極端正統猶太教政黨與他合作。這當然又會得罪絕大部分不滿宗教學生有免服兵役特權的世俗化選民及政黨。
離大選只得三個多月,這位最新版本的內塔尼亞胡「終結者」能否完成任務,還是一個未知之數。
不過,能夠踢走內塔尼亞胡,對以色列、中東以至全世界,也是無庸置疑的一件好事--即使這個內塔尼亞胡「終結者」也是一個強硬派。從哈馬斯恐襲到今年的伊朗戰爭,大家都理解到內塔尼亞胡執政近兩個十年的對外政策路線,已經是一條絕路。任何人願意嘗試走一條新路,也是正面的發展。
以色列的問題,也不只是關乎中東地緣政治,無論是在「下任」英國工黨首相貝安德(Andy Burnham)的最近有關加沙議題的道歉,還是以紐約市長曼達尼(Zohran Mamdani)為代表的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的崛起,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問題也是西方左翼內部政治形勢的風向標。
內塔尼亞胡的時代會否劃上句號,不只是以色列的事,也是全世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