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首相貝安德:希望vs現實 英國已變成天氣差食物難吃的意大利?
7月20日,未經大選產生的前曼徹斯特市長貝安德(Andy Burnham)正式獲得英王任命為首相,經過16年在京(倫敦)在野(曼徹斯特)的奮鬥,他終於走進了唐寧街10號那道黑色大門。
在其走進大門前的演說中,貝安德一如以往高舉「希望」,聲言要「建立全新的國民團結意識、共同目標與積極向上的精神」。
格局甚小
問題是,雖然貝安德承諾馬上在生活成本上面提出政策,並將提出「十年計劃」,但他作為首相的第一個指令、第一個要解決的問題卻是格局甚小的「結束露宿問題」。
相比起獲國會跨黨派「歡送」的施紀賢(Keir Starmer),貝安德看起來比有真實感、更具溝通能力、更能給人帶來希望。但經過美迦菲(Makerfield)補選重返國會、工黨內部所有潛在競爭者「棄械投降」將黨魁選舉變成「加冕」的一兩個月來,貝安德民望不升反跌,同施紀賢2024年上台之時相差不遠。
人們似乎對於貝安德最多也是抱持着觀望的態度。
貝安德在唐寧街門前的第一場演說,一開始就表明他理解到英國政局不穩的狀況,「我是過去十年來第六個走上這條街的人,是2016年以來第七任首相。」他也承認英國需要向全世界展現出其能夠重建政治穩定。「我想要對你們坦白,我們做得不夠好,我們需要做得更好。」
如何不夠好?如何做得更好?
貝安德的答案是要改革40年以來由戴卓爾夫人(Margaret Thatcher)遺留下來的「新自由主義」。他認為往日的政策導致政治權力過度集中(在倫敦)、經濟權力被私有化、全國大部分地區去工業化。
而他的目標,就是帶來40年來未見的重大變革,將權力下放地方到「每一個郵遞區號」去,將生活必需品重新收回到更強的公共控制之下,讓它們變得更加可以負擔,利用公共採購重振英國工業。
從右派的角度來看,這似乎就是一個要將英國帶回到戴卓爾改革之前的政府主導體制。
不過,今天的英國債台高築,國債佔GDP比率超過95%,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日前發表的報告也警告英國舉債成本自2022年以來走勢高於G7國家,對財政可持續性和金融穩定有潛在影響。因此,就算貝安德要搞國有化政策,政府也未必有足夠的資源去實現他的夢想。
難題依舊
英國脫歐,加上疫情衝擊以來,英國經濟停滯不前、政治不穩,是長青的議題。
對於不少人而言,英國已經變成了天氣差、食物比較難吃的另一個「意大利」--後者二戰之後經歷過69屆政府,幾乎一年多就換一次政府,經濟長年停滯,即使在梅洛尼(Giorgia Meloni)主政下罕有帶來政治穩定,經濟增長卻依然嚴重落後歐盟平均水平。
類似的比較極多,例如近來一篇在網上走紅的文章標題也就是《為何英國變得跟密西西比州一樣貧窮》--密西西比州是美國最窮的州份。
英國的經濟困局主要發生在2008年金融海嘯之後。1993至2007年之間,英國GDP平均年增長為3%,但2009至2023年則跌至1.5%。在政府推行緊縮政策、企業投資不足之下,英國的勞工生產力增長大降,從本來曾經貼近美國,到如今更加接近意大利。
疫情供應鏈問題加上俄烏戰爭衝擊,單是食品價格數年之內急升了近四成,能源開支高漲,更加令到一般民眾覺得自己變得愈來愈貧窮。
貝安德要面對的問題,同過去兩年施紀賢要面對的問題幾乎一模一樣。要投資、要減低生活成本壓力、要改善公共服務、要建屋,要面對未來科技挑戰,要重振英國工業,要應付地緣政治危機的直接和間接影響,要重振國防……全部都需要政府開支,但政府卻沒有什麼財政空間,任何加稅或者削減福利的政策,都會遇上重大政治阻力,而依靠舉債在高息環境之下成本極高,同時又會面臨「卓慧思(Liz Truss)時刻」的債市危機風險。
只得空談
貝安德除了讓人感覺耳目一新之外,至今也沒有提出過任何明確的政策可以帶領英國走困境。而工黨的國會政客,為免內耗也全數押注在貝安德身上--雖然大家直到他踏進唐寧街那一刻,也不知道他有什麼具體政策,只有一大堆假、大、空的大方向。
以曼徹斯特公共服務和經濟成長政績進軍的貝安德,其一大政策方向就是要向地方分權,甚至提出要成立「北方唐寧街10號」(No. 10 North) ,將首相府一些機能移到曼徹斯特辦公。這在體制上可能是一件好事,畢竟電話上一句「這是從No. 10打來的」總是有更大權威。
但向地方分權、振興地方經濟是歷年首相都提出過--例如是約翰遜(Boris Johnson)的「升級」(Levelling up)等--「北方唐寧街10號」暫時也只是另一個用來包裝模糊政策的外殼。
貝安德上任工黨黨魁之後也為此提出了新說法,聲言要把好的經濟增長帶到每一個郵遞區號。但大家都想不明白:如果要確保每個地區都有增長,中央政府豈不是要經常主動介入去扶助自治失敗的地區,如此哪來向地方分權?
貝安德在首相府門外也提出了所謂的「預防性政府」(preventative state)的概念,表明將會推動教育改革和更多包括心理健康的支持讓更多年輕人投身工作(按:英國有超過100萬16至24歲青年處於非就學、就業或訓練的「NEET」狀態),建造更多的公屋,同時以公平的方式降低福利開支,滿足財政規範,並且兌現國防上的承諾。
不過,貝安德早前已經表明會繼承工黨2024年不加入息稅、增值稅、國民保險(NI)和企業稅的黨綱,而且不會改動英國國家退休金的「三重鎖」(triple lock)制度(即保證退休金每年上調,以2.5%、通脹率和平均工薪增長率何者最高為準)。
大家都很難看到貝安德可以從哪裏有效尋得財源。
內閣任命
跟此前媒體報道由原內政大臣馬曼婷(Shabana Mahmood)出任財相的消息不同,貝安德20日驚人地任命了有份辭職施壓施紀賢下台的原國防大臣賀理安(John Healey)出任財政大臣。
不過,跟馬曼婷差不多,大家也不太清楚賀理安的財政立場是左還是右。賀理安是政壇老將,有工會背景,曾在貝理雅(Tony Blair)時代任職財政部。
賀理安6月請辭的時候指責施紀賢國防開支不足,揭出施紀賢無力說服財政部加大撥款。不過,後來到施紀賢即將下台之際,施紀賢卻提出了150億英鎊的國防投資計劃,當中包含47億來源未明的開支,一度被視為是為貝安德設下的陷阱。
如今賀理安入主財政部,國防開支似乎不成問題,但在美國伊朗戰爭再爆讓財政受壓的背景之下,錢從何來依然是一個大問題。
媒體報道,貝安德將會把管控財政的權力更多由首相府去監督,避免財政部官僚體制以掌管荷包的專業來限制政府的政策方向。
貝安德上台,英國國債債息稍升。貝安德的團隊向媒體表示他們知道財政謹慎的重要,稱要儘快讓公眾看到他的上台能夠帶來改變之餘(特別是在即時性的生活成本問題上),也會盡量避免驚動債市。
貝安德在上台一天之後(即本文出街之日)將會公開生活成本相關政策,預計將會包括對電費開支和巴士車資提供補助,隨後更有可能包括租金限制的政策。他從何為這些項目尋得資金,將是一個關鍵觀察點。
除了財政大臣的任命之外,工黨內部的溫和左翼寵兒、前黨魁兼原能源大臣文立彬(Ed Miliband)將出任外交大臣。文立彬原本是財相大熱之一,但他的環保政策主張和左翼財政主張一直讓市場擔心。文立彬在國際上有較高的知名度,雖然不及辛偉誠(Rishi Sunak)後期的卡梅倫(David Cameron)任命,但至少可以填補一下貝安德在外交問題上的「一片空白」。
貝安德從政近30年來,也沒有任何外交和國防經歷。但他上台的第一個工作就是要向英國的核威懾部隊發出如何進行核反擊的指令。上任首天,他也分別同特朗普(Donald Trump)、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馮德萊恩(Ursula von der Leyen)通電,突顯出即使是一個聚焦國內事務的首相也難以迴避國際事務的事實--特別是在俄烏戰爭、伊朗戰爭都會直接牽涉國內民生的背景之下。
不過,在進一步開發北海油田的問題上,大家還不清楚貝安德會否改行「Drill Baby Drill」的特朗普式政策。媒體報道指他將會保留新開發北海油田的禁令,卻會容許在現有油田旁進行開發。這將會同文立彬的立場發生衝突,也可能會變成一宗外交事件--特朗普本人近日已在此問題上公開發言,聲言貝安德將會完全開放北海石油。
而原外交大臣顧綺慧(Yvette Cooper)則改任衛生大臣;內政大臣由馬曼婷留任;國防部長由貝安德的黨內右翼對手施卓添(Wes Streeting)出任;黨內左翼代表韋雅蘭(Angela Rayner)則取回她原本因為買樓避稅醜聞而失去的房屋大臣一職。
當中比較值得留意的是馬曼婷是工黨強硬移民政策的主導者,貝安德此前也曾聲言他支持她的政策方向。不過,他據報有可能會淡化當中部分不少工黨議員都反對的爭議條文,包括將永居權的居留時間由5年至加到10年並有追溯效力的條款等。
雖然自5月地方大選後貝安德開始競逐相位至今,大家都還未有看到他的具體政策,只有充滿希望的空談,但正如他的財相任命最終連工黨內部被視為貝安德盟友的人也大吃一驚一樣,我們不能排除貝安德其實是在真正獲得相位之前為迴避爭議而留有一手,但如果他不儘速把這一手拿出來給人們看到的話,貝安德恐怕只會步上施紀賢的後塵。
幸運的人
某程度上,貝安德是幸運的:
他在國會放暑假的時候上任,暫時避過國會內部的挑戰;
他的前任是民望奇低的首相,「不是施紀賢」已經自動為他爭取到不少得分;
工黨(和保守黨)的大敵改革黨(Reform UK)黨魁法拉奇(Nigel Farage)最近也陷入「捐款門」醜聞之中;他更提出辭職、觸發補選再參加補選以暫時迴避國會調查;在主要政黨杯葛之下,法拉奇的最大對手竟然是頭載垃圾桶、自稱來自外星的搞笑候選人Count Binface,大挫法拉奇走向「正經政客」的形改改造工程,導致改革黨未來政途陷入危機;
同時,貝安德加入國會而懸空的曼徹斯特市長補選目前亦以工黨代表在民調上大幅領先改革黨對手,若然得勝,將會是貝安德和工黨「旗開得勝」的象徵。
不過,希望宣傳和政治幸運並不能持久。
此刻真的走進了唐寧街10號黑色大門的貝安德,還沒有說服到任何人他有能力把英國從天氣差食物難吃的「意大利厄運」之中拯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