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示威|街頭「第四權」解決不了問題
在剛過去的週末,法國上演了1958年第五共和以來最具破壞性的全國示威和暴亂。最初源自抗議學校資源不足、上課時間過長、教育制度不公的學生示威,與2018、2019年「黃背心」(Gilets Jaunes)、工會、退休人士等不同組織和階層合流,在10月17日發動了遍布全國過百個城市、有估計50萬至80萬人參與的示威。
人們的不滿從教育問題擴展至生活成本高企,以至更為抽象和模糊的「反對一切」,顯示出對法國整體管治的憤怨。
自1789年法國大革命開始建立起現代法國以來,街頭抗爭長期植根法國的政治傳統,「街頭」(la rue)基本上已經被視為國家的「第四權」。而較為暴力的抗爭,以至同樣暴力的警察鎮壓,也算得上是這個傳統的一部份。
這個週末的街頭抗爭卻震驚了見慣暴力示威的法國。只有13萬人口的法國中部城市利摩日市(Limoges)有暴徒攻進市政府大樓縱火,導致有超過140年歷史的鐘樓倒塌;位於南部的第二大城馬賽,暴徒闖進市政府破壞,並把代表法蘭西共和國的瑪麗安娜(Marianne)雕像推倒;第三大城里昂的遊客中心被縱火,整座建築受到破壞。
雖然全國各地大部份示威者也是和平的抗爭者,但故意搞破壞甚至趁亂搶掠的暴徒明顯有備而來,戴好黑頭巾、口罩蒙面上陣。除了代表國家和政府的符號之外,從Louis Vuitton到家樂福超市,從平民單車店到街角煙草雜貨店都被破壞搶掠。法國警方在全國一共拘捕了超過兩千人。
到10月18日,法國各地經歷一日暴亂之後滿目瘡痍,不過除了巴黎還有零星示威和搶掠之外,市面大體恢復平靜。法國總統馬克龍(Emmanuel Macron)同日發表電視演說,承諾政府會同學生和工會一起尋求具體解決問題的辦法,批評呼籲上街製造混亂的人,警告所有搶掠者都會受到懲罰。
第三大城里昂遊客中心被縱火的片段:
讓法國政府可以稍為安心的是,法國高中生未來兩週將會放長達兩週的中期假,學生示威至少會平息一段時間。
不過,無論是教育資源的問題,還是生活成本的問題,從目前法國政壇的處境來看,也是「完全無解」的難題。民眾無論如何上街、如何暴力抗爭,也沒有辦法解決這些問題。
首先,馬克龍如今只剩下大約7個月的任期,並不能再尋求連任。他2017年上任以來民望長期低落,如今更處於大約15%的低位。曾經聲言要當大權在握的「朱庇特」(Jupiterien)總統,如今已經是一隻「跛腳鴨」。
2024年馬克龍主動解散國會「豪賭」之後,其中間派重選後議席大減,國會變成了極右、左翼和中間派三分之下的局面。此後,法國迅速換了三任總理,陷入了第五共和以來未見的不穩局面。
法國政府長年赤字,馬克龍任內大規模以「銀彈」解決問題,就構成了今天困局的背景。
2018、2019年「黃背心」運動反對燃料稅增加?政府就取消加稅,並且新增100億歐元的開支。
2020年新冠疫情殺至、管控措施衝擊經濟?政府就大舉向企業提供保留僱員的薪金補貼,赤字升至GDP的9%。
2022年俄烏戰爭推高能源價格?政府就大手補貼能源開支,讓民眾不必直接負擔戰爭的實際經濟影響。
緊急時期落實的補貼政策,其後也以不同形式和程度獲得延續。
2024年國會重選「豪賭」之後,如何把至今還超過GDP 5%的每年政府赤字削減下來,就成為了重大爭議。過去兩年歷任總理都「死」在預算問題之上。
對於根治國家財政的難題,馬克龍2023年曾硬推通過了把退休年齡從62歲逐步提高至64歲的政策,開始從結構上削減政府開支。不過,2025年9月上任的現屆總理勒科爾尼(Sébastien Lecornu)為了通過2026年預算,已經叫停了馬克龍的提高退休年齡政策。
不過一年容易又過,正當高中生抗議教育資源不足之際,勒科爾尼10月初就公布了來年預算草案,希望削減430億歐元開支,讓法國赤字由本年的預計GDP 5.4%減至5%。
由於法國憲法包括政府可以不經國會同意而通過部份立法的條款,而且來年將會舉行總統和國會選舉,國會反對派並無意願此刻透過不信任投票推翻政府,因此勒科爾尼的預算有可能會獲得順利通過。不過,經過這一個月來(還不知道會否緩和)的示威之後,勒科爾尼也有可能會為了迴避事端而保留現有預算--若然如此,法國赤字來年預計會升至GDP的6.4%。
目前法國政府負債佔GDP比例已經接近GDP 120%的水平,在歐盟之中只低於希臘和意大利,但後兩個國家在撇除利息支出之後,其政府基本收支平衡已達正數(primary surplus)。
近月,法國國債債息急升,其舉債成本已高於希臘和意大利。相比起街頭示威,這可算是來自債券市場的另一種「示威」--但兩種示威的訴求卻剛好相反,一邊要求政府繼續增加開支,另一邊就要求政府削減赤字。
跟「黃背心」時代不同,今天的馬克龍政府已沒有財政空間去靠「派錢」解決民怨。
縱觀法國政壇,大家都在「消費」這一波示威風潮。
在總統民調上以超過三成支持度領先的極右國民集會(RN)候選人馬林勒龐(Marine Le Pen)一邊指責左派暴力,甚至將暴徒與少數族群聚居的「市郊」(la banlieue)扯上關係,另一邊就指責政府沒有盡其所能止暴制亂。
在總統民調上以大約15-20%支持度排行第二的極左「法國不屈」(LFI)領袖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則一直支持示威者,並且親身在巴黎參與示威,只輕度同搶掠者劃分界線。馬克龍政府一直批評梅朗雄等左翼煽動示威,而梅朗雄似乎也確實將示威風潮當成來年總統選舉前炒熱左翼民氣的群眾運動。
雖然中間派和傳統中間左翼的總統候選人也各自有15-16%的民調支持度,但從目前形勢來看,能在總統選舉中進入次輪投票的兩個人很可能就是馬林勒龐和梅朗雄。
馬林勒龐雖然高舉削減赤字的旗號,但她的重要手段是要減少法國對歐盟預算的支出,很可能會違反歐盟協議和法律,並不具可行性。
梅朗雄則提議直接把部份國債「燒掉」。
對於馬克龍的提高退休年齡改革,馬林勒龐和梅朗雄的主張,也是要把退休年齡「降低」,顯示出兩人其實也是在打同一張「民粹牌」,並沒有真正的意志去作出艱難的財政改革。(按:退休金開支佔法國GDP大約14%。)
在法國政界,唯一「敢」和人民說出財政問題的,就只有像馬克龍這樣的中間派。可是,中間派卻沒有任何一個政客有能力說服「街頭」的人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