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七十古來稀」，如今常在談論年歲時被引用；「柳暗花明又一村」，則成了困境出現轉機的熟悉說法。名句流傳得久，往往漸漸離開原來的場景，杜甫說起人生長短時，正在曲江飲酒；陸游看見柳暗花明後，接着寫的，是村裏迎接春社的簫鼓聲。把後文讀下去，再看看詩人當時的處境，這些熟悉的句子，便多了幾分具體的人情氣息。

① 人生七十古來稀——感嘆過年歲，眼前還有蝴蝶與蜻蜓

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

「人生七十古來稀」之後，杜甫沒有繼續計算人生還剩多少日子，而是把目光移向花間與水面：蝴蝶在花叢深處穿行，蜻蜓輕點水面，緩緩飛過。

這組詩寫於公元758年暮春。當時朝廷已從安史叛軍手中收復長安，但戰事尚未平息。杜甫回到朝廷任職，寫下這句感嘆時，其實只有40多歲。置於此一時代背景下，「古來稀」便帶着經歷動亂後對人生無常的感受。

詩的開頭比名句更有生活細節：「朝回日日典春衣，日日江頭盡醉歸。」下朝後，把春衣拿去典當，換來酒錢，再到曲江飲酒。兩個「日日」接連出現，寫出反覆借酒排遣的日子。到了「酒債尋常行處有」，連四處欠下酒錢，也成了詩中的自嘲。

然而，詩並未一直沉溺於酒意裏。蝴蝶與蜻蜓出現後，節奏忽然慢了下來；「深深」寫花叢的幽深，「款款」寫飛行的舒緩。前面還在感嘆年歲短促，後面卻細看起春日的小動靜。

讀到最後的「傳語風光共流轉，暫時相賞莫相違」，才知道他仍想與眼前春光多相處一會。這句後來常被用來談長壽的名言，原來寫在1首惜春詩裏。

② 十年一覺揚州夢——夢醒之後，還有一句不太好聽的自評

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只讀「十年一覺揚州夢」，容易想到繁華如夢、往事如煙。杜牧下一句卻沒有繼續寫景，而是說自己最後「贏得」的，竟是青樓中薄情男子的名聲。

這段揚州往事，有他的幕府經歷作背景。公元833至835年間，杜牧在淮南節度使牛僧孺幕府任職，先任推官，後轉掌書記，居於揚州。《遣懷》通常被認為是他後來回望這段生活的作品。因此，詩中的「十年」不宜直接理解成他在揚州連續住了十年。

詩的開頭是「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酒與歌舞中的女子，構成了他筆下的舊日生活。「楚腰」借用楚王好細腰的典故，「掌中輕」則借趙飛燕體態輕盈的傳說，形容女子的纖巧與舞姿。

這些畫面看來熱鬧，第一句卻先放了「落魄」2字。待到末句，「贏得」又帶出一點苦澀：好像盤點多年所得，最後說出口的，只有1個「薄倖名」。

「薄倖」即薄情。它在詩中是杜牧回望往事時的自我調侃，不能單憑這句，便替他補寫1段具體的負心故事。詩只用了28字，留下的是繁華過後的失落，以及1個對自己並不客氣的評語。

③ 海內存知己——說完天涯若比鄰，王勃還勸朋友別哭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幾乎成了送別朋友時最熟悉的兩句詩。再往下讀，王勃說得更直接：到了分手的岔路口，別只顧着流淚，把巾帕都沾濕了。

王勃字子安，是「初唐四傑」之一。這首詩是他在長安送別一位姓杜的朋友赴蜀地任職之作。「少府」是唐代對縣尉的通稱，並非朋友的名字。詩題也有《送杜少府之任蜀川》的版本。

這場離別，與2人的仕宦生活有關。詩中先寫「與君離別意，同是宦遊人」：你要遠行，我也同樣是在外求官、做官的人。這句交代了勸慰的緣由——王勃知道，離開熟悉的地方、與朋友分開，是宦遊途中可能反覆遇到的事情。

開頭的「城闕輔三秦，風煙望五津」，把長安與遠方蜀地連繫於同一詩境中。「望」字連起兩地，寫的是對友人去處的遙想。路途確實遙遠，於是「天涯若比鄰」才有了分量：既然彼此相知，距離便未必會把交情沖淡。

末兩句的「兒女」，在這裏沿用古典詩歌中形容纏綿惜別的說法。王勃以近乎叮囑的口吻收尾，承認離別難免傷感，也希望朋友能安心踏上赴任的路。

④ 柳暗花明又一村——轉過山路，村裏正傳來春社簫鼓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簫鼓追隨春社近，衣冠簡樸古風存。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如今常用來形容事情忽然出現轉機。接着往下讀，陸游已走進具體的鄉村生活：春社將近，簫鼓聲相隨，村民衣着簡樸，保留着舊有風俗。

這首詩一般被認為作於公元1167年春天。此前，陸游被罷官，回到故鄉山陰，即今浙江紹興一帶閒居。他因支持張浚用兵等政治立場遭到彈劾，離開仕途中的職位後，寫下了這次遊訪鄰村的所見所感。

知道這段經歷，再讀「柳暗花明」，自然容易聯想到他當時的處境。不過，詩中首先寫出的，仍是一次實在的鄉村遊訪。

開篇「莫笑農家臘酒渾，豐年留客足雞豚」，先交代農家的待客情景：酒雖不清，雞肉、豬肉卻準備充足，主人願意留客吃飯。沿路有山水曲折，進村有酒食招待，接着還有迎接春社的熱鬧。

春社是春季祭祀土地神、祈求農事順遂的節俗。「簫鼓追隨」讓這個村莊有了聲音，也有了聚在一起的人。那句後來被反覆用來勉勵人的名言，在原詩裏通向一頓農家飯、一場鄉村節俗。

陸游最後還寫：「從今若許閒乘月，拄杖無時夜叩門。」若主人不介意，往後便想趁着月色，拄杖再來敲門。這次遊村的結尾，是他已在惦記下一次到訪。

（綜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