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光陰一寸金」一出口，很多人都會順口接上「寸金難買寸光陰」。這組格言流傳甚廣，但在王貞白的《白鹿洞二首》裏，後面出現的卻是一位前來談笑的道人。至於「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杜甫接着寫的，是自己年輕時對才華的信心。把熟悉的名句往後翻，詩人未必一直在講道理，他們有時讀書入神，有時借景求薦，也會看着春江想到河豚，說着說着，又把酒杯舉了起來，像普通人一樣。

① 一寸光陰一寸金——原詩後面，有人來找他聊天

讀書不覺已春深，一寸光陰一寸金。不是道人來引笑，周情孔思正追尋。

這首詩的場景原極幽靜，王貞白在白鹿洞精舍埋頭讀書，連暮春已至都未曾察覺。忽有道人造訪言笑，才打破這份沉浸，讓苦讀者自「周情孔思」中抽身。王貞白字有道，是唐末五代詩人。「周情孔思」指周公、孔子的思想。末兩句大意是，若非道人前來逗笑，自己仍在追尋其中的學問。

「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作為流傳格言，自有其使用語境，但若問這首詩的下文，就要接回道人來訪的兩句。詩中既有對時間的感受，也留下一個讀書人的小片刻，書還未看完，朋友已來到門前。

② 近水樓臺先得月——看似寫景，也藏着求薦的意思

近水樓臺先得月，向陽花木易為春。

靠近水面的樓臺先映着月色，朝向陽光的花木較早迎來春意。兩句擺在一起，是一幅清雅的風景，放進宋人筆記記述的故事，卻又多了一層意思。蘇麟是北宋人，曾任巡檢，據俞文豹《清夜錄》記載，范仲淹鎮守錢塘時，不少屬官獲得推薦，蘇麟卻未被薦舉，於是獻上這兩句詩。下句亦有「向陽花木易逢春」的異文。

依這段記述理解，蘇麟沒有直接問「為何還未輪到我」，而是借樓臺和花木說話，有人靠近月光，有人正好向陽，自然較早得到照拂。這段求薦掌故應以宋人筆記的記載來看，但詩句的委婉，確實讓一件不易開口的事，說得十分漂亮。

③ 春江水暖鴨先知——後面還有蘆芽與河豚

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

前兩句有桃花、有竹子、有在江上游動的鴨子，春意已很完整，但蘇軾還未停筆，他又看向水邊，寫下滿地蔞蒿與剛冒出的蘆芽，最後想到正要逆流而上的河豚。蘇軾擅長把感官經驗寫進詩裏，這是一首題畫詩，題詠惠崇的春江畫作。「晚景」亦有「曉景」的題名異文。畫裏可以有鴨子，水的冷暖卻要靠文字讓人感覺得到。

河豚又把畫面接上了時令。桃花、江水、蘆芽與魚，共同交代春天已走到哪一步。把全詩讀完，眼前的春江也就比那句熟悉的「鴨先知」，多了幾種顏色與生機。

④ 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杜甫接着談自己的本事

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賦料揚雄敵，詩看子建親。

「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常被摘來說明閱讀與寫作的關係，但接下去，杜甫談的是自己的才華。寫賦，自覺可與揚雄匹敵；作詩，則認為能接近曹植（「子建」是曹植的字）。

杜甫是盛唐詩人，後世尊為「詩聖」。不過，在這首贈給韋濟、陳述自身處境的長詩裏，他並非一直以後人熟悉的愁苦面貌出現。回憶少年時，他寫自己勤讀、善寫，也寫曾受到文壇前輩的賞識。再往後，才有奔走求仕、理想難伸的困頓。於是，那兩句慣常被掛在書桌前的名言，也帶上了個人的聲音。他確實下過苦功，確實相信自己有本事，只是眼前的遭遇，未能與這份自信相稱。

⑤ 天生我材必有用——說完豪言，李白準備開席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

前兩句很適合用來振作精神，李白自己接下去卻寫得熱鬧。烹羊、宰牛，且盡眼前之歡，還要痛飲「三百杯」。李白是唐代詩人，後世稱他為「詩仙」，《將進酒》是一首勸酒之作，有對時間飛逝的感嘆，也有對自身價值的強烈自信。詩中的「三百杯」是豪放的誇張，並不是一份宴席飲酒紀錄。

繼續讀，岑夫子、丹丘生也被點名入詩，抽象的豪情忽然有了同席的人。那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就在這樣的氣氛裏響起：有朋友、有酒，也有暫時說不盡的不平。

⑥ 安得廣廈千萬間——最後，杜甫仍站在自己的破屋前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這一節要連着讀到結尾。杜甫先想像能容納天下寒士的廣廈，再把視線收回自己，如果那樣的房屋真能出現在眼前，即使自己的茅屋獨自破敗、自己受凍，也甘願。寫下這首詩時，他居住在成都。詩的前半並不抽象，秋風吹走茅草，孩子抱走草束，舊被冷硬，屋裏又漏雨，一家人在濕冷中熬夜。

讀到「安得廣廈千萬間」，前面的狼狽並沒有消失。正因為有那張漏雨的床、那條多年未換的舊被，後面的願望才顯得沉重。詩到最後，杜甫仍沒有一間能遮風擋雨的新屋；紙上出現的廣廈，卻已不只住着他自己。

（綜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