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朱鎔基總理 鑑香港改革路
2026年8月12日,國務院原總理朱鎔基在北京病逝,享年98歲。對於不少關心家國命途的香港人而言,「朱總理」並非遙不可及的國家領導,而是無畏無懼的改革烙印。
「不管前面是地雷陣還是萬丈深淵,我都將勇往直前,義無反顧,鞠躬盡瘁,死而後已。」——1998年3月19日,走馬上任國務院總理的朱鎔基,在首場總理記者會上以此誓言震聾發聵。那不是浮誇的政治表態,而是他一生鐵肩擔大義、致力推改革的真實寫照。香港人對這一幕並不陌生——當時回歸不足一年,卻受金融風暴打擊,社會上下人心惶惶,而這位直言敢當的國家領導人,展現出極為少見的鐵腕魄力,無疑令人眼前一亮。
由1990年代初期臨危受命副總理主導經濟治理,到1998年正式接任總理領航國務院,朱鎔基在國家轉型最劇烈、內外交困最嚴峻的關鍵歲月裏,以雷霆萬鈞的改革姿態,拆解了一個又一個危及國脈的經濟地雷,為中國躍升成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奠定無可替代的基石。
在國家處於從「計劃經濟」轉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關鍵時期,經濟體制既殘留着計劃經濟的僵化,又滋生了市場早期的無序,出現通脹高企、「三角債」交織、金融秩序混亂等現象。朱總理喊出「準備一百口棺材,九十九口給貪官,一口留給自己」的壯語,堅決反腐、破除藩籬,扛起改革大旗。他主持分稅制改革,打破地方割據的財政格局,重塑中央與地方的財政關係,為國家持續發展建立起強大的財政根基;他推動「抓大放小」的國企重組、促進現代企業管理,同步又建立城鎮低保和失業保障,將改革的陣痛將至最低,在經濟效率與社會底線之間小心拿捏平衡;他親赴美國進行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的談判,以入世「倒逼」國內體制改革,將中國真正推向全球化。
他不是高高在上、照本宣科的傳統官僚,唯唯諾諾、缺乏擔當的平庸官員,而是坐言起行、實事求是的改革先鋒。他從不盲從西方的「市場萬能論」,也絕不倒退回僵化的計劃經濟,而是提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在宏觀調控下發揮長處的運行機制,既敢於放手讓市場發揮資源配置的作用,又時刻保持國家對整體經濟槓桿的掌控,致力在市場放開和國家治理之間尋求動態平衡,為中國經濟定下穩妥又積極的基調。他並非以經濟學家的姿態管理國家,也不是盲目追逐短期指標或為資本財團代言,而是以現代國家治理經理人的宏觀視野,確保改革成果最終必須惠及普羅大眾。正如訃告所言,「朱鎔基同志對人民群眾飽含深情,強調政府工作人員要牢記自己是人民的公仆,敢於說真話,不怕得罪人,不搞特殊化,以強烈的責任擔當主動挑重擔子、啃硬骨頭,全力推進為人民群眾辦實事」。
這也是香港人對朱總理最深刻的印象,所以對他份外敬重。訃告特別提到他在亞洲金融風暴期間「堅決擁護香港國際金融中心繁榮穩定」,而他和香港的緣份,不只源於他當時許下「不惜一切代價捍衛香港金融」的鐵血承諾、給予特區政府擊退港元炒家的無比信心,更來自於他對香港獨特優勢的透徹洞察、以及多次語重心長提醒特區政府必須帶領香港轉型的諄諄教誨。
1990年6月8日至15日,時任上海市市長朱鎔基率團來港出席「滬港經濟合作研討會」。針對外界關於「上海將會取代香港」的疑慮,他直接否定「零和博弈」的互斥思維,坦誠指出香港所長乃上海之短、上海之長為香港所需,大方提出滬港「互利互補、共同繁榮」的合作模式。
2002年11月19日,經歷亞洲金融危機後的香港經濟持續低靡,時任總理朱鎔基訪港並在禮賓府發表講話期間,談及時任特首董建華對特區政府財政赤字憂心如焚,充滿底氣地為香港打氣:「你這個『赤字特首』跟我這個『赤字總理』比起來還差得多呢!......即使三年以後你把財政儲備花光了,你怕什麼?你到國內發行50年期的香港債券,我第一個帶頭買!」——之所以敢於追問「你怕什麼」,是因為他深知財政赤字和發行國債並非「洪水猛獸」,關鍵在於錢如何用——正如他所發行的2.6萬億元國債,並沒有被消磨掉,而是轉化為數萬公里的鐵路、公路與電站,變成支撐國家長遠發展的硬核資產。
當時他也一再強調,香港困局有其歷史成因,「在繁榮的景象中間也累積了泡沫,在成功的喜悅中間也埋下了隱憂,加上亞洲金融危機的爆發,這種結構性的矛盾就暴露出來了」。但他仍對香港充滿信心,也深信克服香港困難的力量和辦法就在香港的體制、實力和優勢之中——只要敢於「進行二次創業、調整產業結構」,完全可以憑藉自己的力量「重振雄風」。
「如果香港搞不好,不單你們有責任,我們也有責任......香港回歸祖國,在我們的手裏搞壞了,那我們豈不成了民族罪人?」——他在香港留下的這句至理名言,至今仍然震攝人心,因為他把香港的成敗放上了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歷史天秤,而他既不相信香港做不好,也看不慣官僚的推諉,所以早就預見,若不解決深層矛盾,香港終將付出沉重代價。
朱總理的當頭棒喝,本是香港的一劑良藥。可惜的是,他的苦口婆心的建言與警示,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沒有被特區政府和治港精英所正視。他們沒有深刻自省、查找不足,反而陷入嚴重的路徑依賴和保守心態,奉行「積極不干預」的放任治理,把土地供應主導權拱手讓予地產商家,高度依賴賣地收入和賣樓收益,對於自由市場的失效、經濟結構的固化、經濟動能的減弱、分配機制的不公、向上流動的停滯等問題毫無感知。直到社會的怨怒不斷轉化成為政治風波、直到特區管治危機開始威脅國家安全、直到上海和深圳等內地城市的經濟總量陸續超越香港,香港才步履維艱地踏上朱總理念茲在茲的轉型之路。
「「我自己所做的工作是有限的。我只希望在我卸任以後,全國人民能說一句,他是一個清官,不是貪官,我就很滿意了。如果他們再慷慨一點,說朱鎔基還是辦了一點實事,我就謝天謝地了。」——2000年3月15日,朱總理以此回應歷任之後的人民印記;如今20多年過去,相信公道自在人心。作為傑出的政治家、卓越的領導人、堅定的改革者,朱總理的離開,無疑是國家的巨大損失,但他留給後人的制度遺產、破局勇氣和改革風骨,依然是當前推動國家治理現代化和特區治理大轉型的寶貴財富。我們深切懷念朱總理,也期待更多大改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