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學人》審判馬斯克 很精彩又很爛的專訪 他到底是不是極右

撰文:黃贊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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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德克薩斯州超級工廠(Tesla Gigafactory)的會客室裡,坐在鏡頭兩端的是當今文明體系中極具代表性的兩個大腦。
一方是馬斯克(又譯:埃隆·馬斯克 / Elon Musk),掌管著 SpaceX、Tesla 與 X(前身為 Twitter),一手握有衛星通訊、電動車產業與全球流量樞紐,被譽為當代最具破壞力的工程師;另一方則是經濟學家扎尼·明頓·貝多斯(Zanny Minton Beddoes),她掌舵擁有 182 年歷史、代表西方自由主義財經秩序最高標準的《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總編輯。

這本該是一場探討人類文明未來的巔峰對話。然而,這場《經濟學人》專訪最終卻在網絡上引發了震盪式的批判與嘲諷。根據 The Guardian 衛報的深度觀察,這場對話最終演變成「小學生式的泥巴摔角」。馬斯克在專訪後甚至在 X 上公開指控貝多斯是「西方文明的叛徒」(traitor to the west)。

註:在文章最底處有完整的專訪 Youtube 影片。

《經濟學人》在 2026 年 7 月 25 日刊封面故事「你該害怕Elon Musk嗎?」中,深入剖析了馬斯克對 AI 技術的激進預言及其日益膨脹的全球權力。馬斯克預言 10 年內 AI 將超越人類智慧並進入「富足時代」,但雜誌質疑其缺乏過渡計劃,且馬斯克的技術烏托邦觀點帶有風險與矛盾。

這不是一場傳統意義上「事實對抗謊言」的交鋒。兩個人都沒有像特朗普(又譯:川普 / Donald Trump)那樣鋪天蓋地地捏造事實。在底層邏輯上,他們甚至共享著極大的共識空間——他們都信仰自由市場、憧憬技術創新,並承認人工智能將帶領人類走向「後稀缺時代」(post-scarcity)。

然而,這場對話在情緒上卻呈現出極端的對立與分裂。

這場失敗的專訪,暴露出一個嚴峻的事實:當今全球最高層級的知識分子與科技新貴,已經失去了說服彼此的能力。

兩位文明樂觀主義者,為何在同一個房間裡走向撕裂?

梳理 The Singju Post 釋出的完整對話逐字稿 可以發現,訪談前半段的氣氛甚至稱得上融洽。當貝多斯詢問十年後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時,馬斯克給出了極其宏大的願景:

馬斯克:「最可能的結果是一個驚人的豐富時代(age of amazing abundance),任何人都可以擁有他們能想到的任何東西……如果機器人和 AI 提供 Goods and Services(商品與服務)的數量超過任何人類所能消耗的極限,你為什麼還需要錢?2036 年,貨幣將不再重要。」

貝多斯作為一名傳統經濟學者,並沒有駁斥這種技術烏托邦的設想。她甚至承認這是一個令人興奮的願景,並主動幫馬斯克補充:「這就是所謂的後稀缺社會。」

大家看看,他們有很多共識的。

兩人都認同科技發展是推動文明躍升的第一動力。馬斯克在 2026 年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 (WEF) 上也曾發表過極其相似的觀點,認為只要結合光伏、AI 與通用人形機器人,全球經濟將迎來超越歷史紀錄的爆炸式增長。

問題在於,當討論從「十年後的星辰大海」拉回到「當下的具體政策」時,共識瞬間崩塌。

《經濟學人》2024年11月23日當期以「破壞總司令」(disrupter-in-chief)為題,分析馬斯克Elon Musk與特朗普結盟後,將大規模重組美國聯邦政府、砍伐預算及解除監管的雄心。該報導也指出這場政治「蜜月期」結合了世界首富與全球最高權力,預示了顯著的商業與監管利益衝突風險。

兩個人都沒說謊 但演繹立場各走極端

當貝多斯追問,如果貨幣失效、政府直接派發支票,財源從何而來、如何避免惡性通脹時,馬斯克的回答開始顯得支離破碎:

馬斯克:「財政部直接給人們印支票就行了。」

貝多斯:「但收入從哪裡來?作為一名經濟學者,如果你只是印支票,就會引發通貨膨脹。」

馬斯克:「不,因為生產出來的物質太豐富了,印錢反而會帶來通脹下降(deflation)。」

這種對答揭示了兩人根本上的思維斷層:馬斯克是用工程師的「第一性原理」在推演極限狀態,而貝多斯則是用建制派的「經驗主義」在審視轉型過程中的陣痛。

兩個人都沒有說假話,但他們選取了各自立場的最極端表述。馬斯克將未來的終點當作現在的解答,貝多斯則將體制現有的運作法則當成不可動搖的真理。

衝突由此爆發。

馬斯克為何被標籤為「極右」?自大偏執與進步主義過度推動的結果

在當前的輿論場中,馬斯克常被貼上「極右翼煽動家」的標籤。但筆者必須公道地為他辯解,如果大家仔細剖析他的經濟與社會觀點,他的底層色調其實是矽谷傳統的「自由意志主義」(Libertarianism)——主張小政府、個人自由、極端效率以及科技至上,政治光譜充其量只是中間偏右,絕對不是極右份子,更不可能是法西斯分子。

但馬斯克為什麼被部分人視為極右份子?

第一個原因:他極度膨脹的個人影響力與過度行動

當他透過「政府效率部」(DOGE)對美國聯邦機構進行血腥裁員、甚至關閉 USAID(美國廣播基金會/國際開發署)時,他的決策方式更像是一個在社交平台上執行程式碼的工程師,而非審慎的政客。

在專訪中,貝多斯直截了當地理抨擊:

貝多斯:「因為你關閉 USAID 的速度太快,導致許多開發中國家的人們失去救助甚至死亡,這是不爭的事實。」

馬斯克:「沒有人因此而死。我們只是消除了其中的詐欺行為,並將功能移交給國務院。」

面對具體的官僚運作與人道法西斯代價,馬斯克展現出一種冷酷的偏執。他高傲地拒絕承認任何政策執行中的失誤,這種「只要效率、不管代價」的姿態,極易被歸類為極右翼的冷酷無情。

第二個原因:歐美「左膠」確實越來越令人反感

歐美國家的網民近年出現一個顯著的風氣:對主流媒體與「白左/進步主義」(Woke Culture)倒胃口、反感。這反向催化了馬斯克的極端化。

近年來,西方建制派媒體(尤其是左翼媒體)習慣將所有反對移民政策、質疑治安數據或反對性別身分認同政策的人,一律扣上「極右」與「種族主義」的帽子。專訪中,貝多斯直接向馬斯克拋出審問:

貝多斯:「很多人認為你是一個種族主義者,你支持德國選擇黨(AfD)這種極右翼邊緣政黨。」

馬斯克:「我的伴侶(Shivon Zillis)有一半印度血統,我和她生了四個孩子,其中一個還是以印度著名物理學家命名的。我的公司高管涵蓋各種族,我哪裡是種族主義者?」

當貝多斯繼續追問他是否「反穆斯林」時,馬斯克的反應不再是政策辯論,而是情緒性的反擊:

馬斯克:「我只是反對那些帶著與在地文明完全背道而馳的價值觀前來的人……我反對的是強姦和謀殺。」

馬斯克本身的自大偏執,加上歐美左翼媒體動輒進行道德綁架的審判姿態,構成了一種惡性循環。媒體越是用道德高地審判他,他就越傾向於在 X 上發表極端言論來挑釁體制;而他越是挑釁,媒體就越認定他是極右翼。

他的「內核」不是極右,他只是討厭極左,你越逼他,他「面皮上」表現得越右而已。

《經濟學人》根本沒想過說服馬斯克,只是想狠X他,判他的刑

如果說馬斯克的失態源於工程師和全球首富的狂妄,那麼《經濟學人》總編輯貝多斯的表現,則暴露了傳統知識分子的傲慢和自大,而且某程度自私,沒有想過自己應該調和社會矛盾,沒有想過要為社會文明負上更多複雜的責任。

作為全球頂尖財經媒體的掌門人,貝多斯走進特斯拉超級工廠時,她的設局目的顯然不是為了引導一場具有建設性的政策討論,而是帶着一種「道德教導」與「公開審訊」的姿態。說白些就是「我今日擺明是來x柒你的,不是來導你向善的」。

這一點在討論 European Crime Rates(歐洲犯罪率)時展現得淋漓盡致。

馬斯克長期在 X 上指稱歐洲正在衰落、倫敦治安極度惡化、街頭充斥著童妓團夥(Grooming gangs)。貝多斯當面拿出官方數據進行反駁:

貝多斯:「數據清楚顯示,倫敦的暴力犯罪率遠低於美國絕大多數大城市。你根本沒去過倫敦,你只是在社交媒體上散播假資訊。你知道為什麼那麼多人厭惡你嗎?」

這句「你知道為什麼那麼多人厭惡你嗎?」(Do you understand why this makes people loathe you?),直接將一場關於公共政策的專訪,降格為個人性的道德指責。

頂級總編輯的發問風度 居然連一個普通記者都不如

Gizmodo 的現場報導記錄,馬斯克隨後像個受傷的情緒化小孩一樣回擊。準確些來說,是總編輯逼他去玩低等的泥漿摔角。

馬斯克:「我有幾億粉絲,我當然受歡迎。況且,大眾討厭你們(傳統媒體)遠勝過討厭我!他們討厭你,他們討厭你!」

隨後,馬斯克試圖轉移話題,問了一個極具諷刺意味的問題:

馬斯克:「在歐洲,因酷熱死亡的人數遠多於美國因槍擊死亡的人數。你們《經濟學人》為什麼不寫一篇關於冷氣(Air Conditioning)的封面文章?」

貝多斯:「我們寫過好幾篇關於冷氣的文章,甚至上週封面就是……」馬斯克隨即讚賞她支持用冷氣機的行動。

天啊,這方面,這兩個人又是立場一致的。但他們繼續吵架。

這段對話的荒謬程度,令人難以相信是出自全球頂尖企業家與頂尖新聞人之間的碰撞。

貝多斯帶著精英階層的優越感上場,試圖在道德和數據上「X柒」(狠狠教訓)馬斯克。但她忽視了一個事實:當你試圖用道德審判來說服一個掌控著全球最大社交平台與科技帝國的人時,你只會得到極端的情緒反彈,而非有價值的政策辯論。

數據迷信 vs 同溫層直覺:精英對話破產後的文明代價

這場論戰反映出當代公共討論中最致命的認知困境:數據建制派與算法直覺派的徹底破裂。

貝多斯代表的是傳統建制派的「數據迷信」。她堅信政府公佈的統計數字、智庫報告與新聞學規範。在她眼中,凡是符合統計學的,就是唯一真相。

而馬斯克代表的則是被演算法與網絡同溫層塑造的「經驗直覺」。他每天接收著 X 上數百萬用戶發布的影片、推文與個人遭遇。對他而言,那些被政府統計數據掩蓋的個案(如倫敦街頭的治安事件、開發中國家被援助資金滋養的腐敗官僚),才是最真實的現場。

貝多斯說:「統計數據顯示倫敦很安全。」

馬斯克說:「我的 X 時間線上全都是倫敦暴力犯罪的影片,官方數據根本在撒謊。」

當傳統媒體不再信任企業家的直覺,而科技巨頭完全唾棄傳統媒體的數據時,雙方的對話就失去了基準點。

這場專訪最終以雙方「同意保留意見」結束。在攝影機關閉後,兩人甚至還禮貌性地合影。但回到網絡世界,馬斯克隨即發動網絡圍剿,狠批貝多斯是「西方文明的叛徒」。貝多斯則在 BBC 的節目上表示對這種網絡攻擊感到「困惑但並不害怕」。

這是一場標準的公關表演。

《經濟學人》獲得了巨大的點擊量與流量,向其基本盤讀者展示了「我們如何勇敢地挑戰權力」;馬斯克則向他的2.4億追隨者證明了「傳統媒體就是一群傲慢且自以為是的偽君子」。

雙方都贏得了各自同溫層的掌聲,但全球公眾卻是唯一的輸家。

當知識界放棄說服:這場對談對世界毫無積極意義,反而助長了撕裂

我們正處於人類歷史上最關鍵的轉折點。AI 的崛起、能源結構的轉型、全球化供應鏈的重組,每一個議題都需要科技界與政策界進行最深度的合作與理性討論。

馬斯克擁有的資源與技術能力,決定了他將在未來十年極大地影響人類文明的走向;而以《經濟學人》為代表的知識界,本應承擔起監督、引導並提出具體制度設計的角色。

然而,在這場耗時近一小時的對話中,我們沒有看到任何關於「如何建立 AI 時代的社會安全網」、如何解決「自動化帶來的失業衝擊」、或是「如何優化國際援助機制」的建設性討論。

我們只看到了一個自大偏執的科技巨頭,在面對質疑時用同溫層迷因(Memes)進行防衛;以及一個代表精英階層的總編輯,帶著居高臨下的道德優越感,試圖在一場節目中完成對異端者的公開處刑。

當頂級知識分子放棄了實質性的說服,轉而投身於道德立場的宣示與情緒宣洩時,對話就失去了積極意義。

這場對談沒有真相的獲勝者,只有一個日益撕裂、失去理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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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這場糟糕的世紀對談完整視頻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