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童之死消失在論文裏?全球首宗腦部基因編輯掀倫理風暴

撰文:聯合早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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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地一名6歲女童去年接受實驗性基因編輯治療後死亡。醫院內部評估認為她的死因與治療有關,但研究團隊此後發表相關論文時,對這項全球首例人體試驗及女童之死隻字未提。事件曝光後輿論譁然,也讓中國基因編輯研究背後的倫理與監管問題,再次被推到聚光燈下。

女童出生於2019年,患有「斯奈德斯.布洛克-坎波綜合症」(Snijders Blok-Campeau syndrome)。這是一種罕見遺傳病,全球已知患者僅237人。

這種疾病由DNA中的單個碱基突變引起,即原本應為C的碱基變成T。患者的預期壽命大多正常,但通常頭圍較大,並伴有程度不一的智力障礙。

女童6歲時仍只能說簡單句子,進食也須使用訓練筷子。不過,在接受語言和作業治療後,她的情況已逐步改善。

為了進一步治療,女童2025年3月被安排到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新華醫院,接受一項實驗性基因編輯療法。治療方式是向她的脊髓腔內注入大量病毒顆粒,將基因編輯工具送入腦部神經元,修復致病的單個碱基突變,從而恢復CHD3蛋白的功能。如果治療成功,她將成為全球首名接受腦部基因編輯治療的患者。

這項治療由上海交通大學腦科學研究中心神經科學家仇子龍負責。他是全球推動碱基編輯技術走向臨床、為罕見病兒童量身定制療法的研究員之一。女童父母出於對研究團隊和新華醫院兒科實力的信任,同意讓女兒接受試驗,並為這項療法提供約86萬美元的部分研究資金。

然而,女童接受治療三天後便開始發燒,並出現尿量減少、血小板驟降和嚴重腎損傷等症狀,最終在一周內離世。

神經科學家仇子龍,圖中為他於2015年在一場科幻大會上,曾確信,他研發的基因編輯療法是安全的,但該療法導致了一起未被公開的死亡事件。(新華社)

醫院內部評估認為,她的死亡與基因編輯治療有關,可能死於血栓性微血管病或免疫反應。這類嚴重的炎症或血栓併發症,可能由病毒載體或相關免疫刺激引發。

不過,女童的死亡始終沒有對外披露,臨床試驗登記資訊也未更新。去年9月,上海有關部門對新華醫院罰款約3600美元,負責臨床科研事務的余永國則受到口頭誡勉談話,但女童父母沒有獲得任何賠償。

女童去世近一年後,仇子龍團隊等人今年2月在《自然》期刊發表一篇相關動物研究論文,卻未提及此前已進行的人體基因編輯治療,更沒有披露女童死亡,只在文中寫道,「彌合臨床前研究與臨床轉化之間的差距仍然是一項重大挑戰」。

女童家屬同月向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投訴,要求調查事件,並要求撤回研究團隊發表在《自然》的論文。

直到國際學術期刊《科學》和學術誠信監督平台「撤稿觀察」(Retraction Watch)7月23日披露上述消息,這起事件才進入公眾視野。此前,新華醫院和仇子龍團隊從未公開相關消息。

多名專家指出,如此重大的安全事故理應儘早向科研界披露,讓其他從事類似研究的團隊控制風險,避免重蹈覆轍。

上海交大附屬新華醫院。(Wikimedia)

這項手術根本不該進行?

然而,比事後未披露死亡更令人不安的是,現有資料顯示,這項人體試驗在啟動前就已亮起多個危險信號。

根據《科學》取得的資料,研究團隊此前在猴子身上測試相同療法時,部分實驗動物出現中度至重度肝損傷,也有猴子出現腎損傷跡象。不過,這些毒理結果並未提交給醫院倫理委員會審查;研究團隊後來刊登在《自然》的論文也未披露動物實驗中的肝腎異常。

多名基因治療專家認為,這些安全信號本應促使研究員暫停試驗、降低劑量或進一步驗證,而非直接推進人體試驗。

此前,研究團隊曾在鼠和獼猴身上進行實驗,但實驗結果不足以證明這套治療安全有效。(Nature)

此外,女童家屬是否獲得充分的知情同意,同樣受到質疑。《科學》指出,家屬雖然簽署知情同意書,但文件沒有清楚說明治療可能導致死亡。

更具爭議的是,女童所患的罕見病並不危及生命。在安全數據不足的情況下,讓患有非致命疾病的兒童接受全球首次腦部基因編輯試驗,是否符合醫學倫理?

七名審查這項臨床試驗數據的專家認為,研究團隊淡化了試驗風險,並在成功概率不高的情況下繼續推進治療。美國德克薩斯大學西南醫學中心基因治療專家格雷(Steven Gray)直言:「這項試驗本來就不應該進行。」

截至目前,仇子龍尚未公開回應。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7月26日發佈情況說明,稱醫學院高度重視此事,並已成立專項工作組展開全面調查。上海市楊浦區衛生健康委員會也說,相關部門已介入跟進。

事件曝光後,不少中國網民質疑,既然動物實驗已出現肝腎損傷的情況,為何仍要在人身上測試,甚至讓家屬為試驗出錢,「這純純沒人性啊」。也有人追問,如果不是《科學》披露,「這起事件是否會獲得處理?那些沒有被曝光的類似案例,又有多少?」

新華醫院的一個倫理審查委員會批准了一項基因編輯試驗,但此前並未審查顯示安全性擔憂的靈長類動物實驗數據。(Getty)

業內人士告訴《21世紀經濟報道》,對於涉及人體的臨床研究,及時報告患者死亡等嚴重不良事件不僅是基本的倫理要求,也是法律法規作出的明確規定。

公益律師趙良善指出,如果這項試驗確實存在倫理審查缺失、知情告知不充分等問題,相關責任方可能須承擔行政和民事責任;情節嚴重者,還可能涉及刑事責任。

臨床試驗登記頁面,截止2026年7月25日,右上角顯示仍在招募中。(clinicaltrials.gov)

中國醫療監管任重道遠

目前,調查還沒有結果,但可以確定的是,這起事件已經把一個更大的問題擺上檯面:中國的基因編輯技術不斷向前,監管和資訊公開是否跟得上?

英國肯特大學社會學家張悅悅認為,此事說明中國的生物醫學監管與透明度仍有改善空間。

近年來,中國由研究人員發起的臨床研究快速增加,2015年至2023年間增長11倍,總數突破1000項。

這類研究推動尖端細胞與基因療法加速發展,部分專案取得的積極數據,也吸引西方製藥企業向中國生物科技公司引進藥物授權。不過,現行機制允許大型醫院的研究員在通過院方審核後測試新型療法,無須事先獲得中國國家藥品監管部門批准。

2018年,中國科學家賀建奎宣佈秘密編輯人類胚胎,並促成兩名他希望能夠免疫愛滋病病毒的嬰兒出生,震驚全球科學界。這項研究被認為風險極高且嚴重違反倫理,遭到廣泛譴責,就連仇子龍也曾公開反對。

賀建奎後來因非法行醫罪被判有期徒刑三年,中國也隨之加強對新興醫療技術的監管。

中國科學家賀建奎2018年宣佈秘密編輯人類胚胎,並促成兩名他希望能夠免疫愛滋病病毒的嬰兒出生,震驚全球科學界。(視覺中國)

今年6月,中國修訂細胞和基因治療研究規定,把尖端臨床試驗限制在特定醫院進行,並禁止醫療機構向患者收取臨床研究相關費用。不過,有專家指出,現行監管未必能夠涵蓋所有私人企業和新興研究模式;面對快速反覆運算的基因編輯技術,制度仍可能被技術甩在身後。

如今的問題是,這名6歲女童的死亡,能否真正讓狂飆中的前沿醫學踩下刹車?如果「全球首例」和「醫學奇跡」總是跑在監管與倫理前面,那下一個為試驗付出代價的人,又會是誰?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刊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