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之殤.一|當教育只剩下計算 如何怪張雪峰把焦慮煉成黃金?
他教人把高考志願填成一張沒有誤差的「精算表」,自己卻在41歲猝逝在直播間外。一個販賣「確定性」的人,最終被命運不可計算性擊倒。在數千萬家長眼中,張雪峰是那個說破職場潛規則、護航基層孩子的「自己人」;但在教育學者眼中,他卻是把升學焦慮煉成黃金的「投機者」。當一個社會需要「避坑指南」才能看懂高考志願,問題或許不在張雪峰本身。我們更需要問:究竟是什麼樣的土壤,讓這門販賣「教育焦慮」的生意長成了參天大樹?又是怎麼將不過十幾歲的孩子餵養成比成人更信奉「社會達爾文主義」的信徒?
「教育之殤」系列報道之一
是基層家庭「引路人」
還是販賣焦慮的「商人」
「文科都是服務業,總結成一個字,就是『舔』。」
「閉眼摸一個專業都比『新聞』好。」
「普通家庭的孩子,選專業要優先考慮就業,而非情懷。情懷能當飯吃嗎?」
清早七點,這位內地高考志願填報名師的直播間準時開播。屏幕上彈幕飛滾,家長們一邊做早餐、送孩子上學,一邊聽他用東北口音劈頭蓋臉地輸出。他的語速極快,語氣篤定,時不時揭幕一些職場八卦和社會潛規則,像一個在飯局上跟你掏心掏肺的大哥——「中國和世界上幾乎所有的500強企業,都告訴你學歷不重要,但是他們不會去齊齊哈爾大學(普通本科院校)招聘」、「寒門別學醫,周期太長扛不住」、「不要報金融,除非家裏有人脈資源」⋯⋯
這種「敢說真話」的人設,讓他從一個考研輔導老師,一步步成為擁有超過4,000萬名粉絲的超級網紅。他的志願填報服務收費過萬仍供不應求,直播間更曾創下三小時銷售兩億元人民幣的紀錄。在支持者眼中,他是打破信息差的「引路人」,為普通家庭的孩子指出了一條明路;在批評者眼中,他是販賣焦慮的「商人」,用聳動的話術把教育簡化為一場生存競賽。
今年3月24日,張雪峰突發心源性猝死,年僅41歲。這個將教育精準量化為「效率、規劃、確定性」的「精算師」,曾讓無數基層家庭相信,只要掌握足夠多的專業趨勢和行業內幕,就能在人生的道路上避開所有坑。最終,他自己卻被生命的「不可計算性」擊倒。哀悼與爭議之中,人們開始再一次反思:我們的教育,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避坑指南」真的避開了坑嗎?
「他是加劇了功利化,加劇了教育的問題,而沒有去促進解決這些問題。」內地二十一世紀教育研究院院長熊丙奇接受《香港01》採訪時表示,張雪峰是在用簡單的二分法,製造對立來獲取流量,包括家庭背景對立——「普通家庭的孩子不要報經濟學」;性別對立——「女生不應該從事金融業,容易被潛規則」;地域對立——「偏遠地方的學校都不要去」;以及最核心的專業對立——「文科無用」、「生化環材四大天坑」。
尤其是每年「高考季」,張雪峰都會製造一個新的專業話題,從新聞學到社會工作,從行政管理到市場營銷,被點名的專業無一例外地遭到家長和考生的集體迴避,內地高校某些專業甚至受此影響被迫停止招生或取消。
不過,張雪峰也有失手的時候。在2020年前後,他曾向考生極力推薦土木工程和建築類專業;四年後,內地地產行業低迷,張雪峰又轉口唱衰此類專業。熊丙奇指出:「在幾年前按照當前形勢做出的選擇,在四年本科畢業、七年研究生畢業後,產業、行業、社會形勢都發生大變化了,他無法預測未來,但總有人相信。」
張雪峰的語錄,都帶了一種過時的、陳舊的、迂腐的價值觀念,不是面向未來的。
熊丙奇用一個詞來形容這種模式:「踩踏式規劃」——只管眼前的升學結果,不理會學生的長遠發展,「家長只需要一個明確的答案。」張雪峰最核心的話術就是「避坑指南」——告訴家長某個專業是坑、某個學校不能去、某個城市沒有前途。熊丙奇的追問一針見血:「他告訴你前面有坑,但那個坑避掉了嗎?」他的「避坑」只是讓一部分人繞開,而那些沒有掌握信息資源的人,依然會掉進去。此外,在如今瞬息萬變的時代中,專業、行業興起和消亡都極其迅速——如何得知那個看似前途無量的工作又不是另一個「坑」?
家長不要長遠規劃
只要一個明確答案
張雪峰的走紅,可謂「天時地利人和」,是建立在一套精準的受眾定位和時代土壤之上。首先是家長的需求,熊丙奇觀察到,張雪峰的核心受眾是三四線城市的家長,他們信息渠道有限、對教育制度缺乏系統了解、對孩子的未來充滿焦慮,這些家長要的不是長遠規劃,而是一個明確的答案。當大學教授們還在循循善誘地問學生「你的興趣是什麼」時,張雪峰已經給出了家長最想要的東西——一個不容置疑的結論,家長執行即可。
更深層的原因,是中國教育制度的變遷。熊丙奇指出,1990年代末期,高校大規模擴招之後,中國高等教育在普及化過程中出現了嚴重的「等級化」——985、211、雙一流等標籤將大學分為三六九等,也催生了「名校崇拜」,「以前上大學就不錯了,現在變成了上名校才不錯」。正是這種將大學嚴格分層的制度,為「張雪峰們」(高考志願填報機構在2010年代初萌芽)提供了生長的土壤——當社會用排名、標籤定義什麼是好大學、什麼是好專業,家長自然需要一份「精準攻略」來定位。
互聯網生態則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熊丙奇批評道:「理性的聲音在互聯網上的傳播是很慢的,而那種煽動性的東西很容易傳播。」他認為,教育從業者不會不知道家長的顧慮,但煽動和刺激性的話語對整個社會發展都不利。更令人無奈的是,「學校的選科講座,幹不過一個自媒體的一句話。」當官方信息和專業指導在被算法放大的極端言論面前節節敗退,「教育焦慮」就成了一門穩賺不賠的生意。
極度功利的時代下
學生比成年人更現實
張雪峰是這個教育極度功利化時代的產物,也是其最成功的代言人。「我們國家現在一直在講基礎教育功利化、短視化。整個教育是唯分數、唯升學、唯學歷、唯論文,這個『唯』其實是大家心中的情意結。」熊丙奇這段話道出了張雪峰現象的深層土壤——他不是憑空出現的,他是整個社會功利化教育觀孵化出來的。從家長到學校,從用人單位到政策制定者,每一個人都在這場「唯」文化的共謀中扮演了角色。
「普通家庭的孩子,沒有資格談興趣」、「不要用興趣綁架前途,興趣不能當飯吃時,先吃飽再說」——張雪峰賺錢凌駕於興趣的一系列金句被學生和家長奉為圭臬。李琳瑋在福建省廈門市一所公立高中擔任語文老師兼班主任,據她觀察,現在的學生比老師和家長都要現實,在信息化時代,他們能提前接觸很多有關就業的信息,其中就包括張雪峰。「他們對張雪峰的價值觀應該沒什麼負面評價,他們很信奉張雪峰代表的這套『社會達爾文主義』,強調競爭、強調弱肉強食」。
當教育只剩下「務實」和「計算」,當「穩定」和「上岸」成為一代人的集體信仰,當社會已經不存在空間讓孩子探索自我、發展興趣的時候,我們是否還能理所當然指責「張雪峰們」的世俗功利?他或許不是一個好的教育者——他從未想過改革這套體制,只是告訴夾縫中的孩子從哪撞上去沒那麼疼。他的規劃在這個瞬息萬變的世界上,當然稱不上什麼「安全路徑」。但他至少是一個誠實的商人——他不過是把這個社會的醜陋與缺陷,打包販賣而已。
在香港,類似的故事正在以不同的路徑上演。1997年回歸後,香港的教育同樣日益工具化——從殖民時期強調人文通識的精英教育,急速轉向服務金融和地產業的「實用學科」崇拜。大學排名成為新的信仰,國際化淪為「將內地生計入國際生比例」的數字遊戲,DSE從「達標賽」變成考驗家庭資源的「排位賽」。兩地在「失去教育想像力」上,殊途同歸。
張雪峰走了,但他的問題留了下來:教育的本質,究竟是避免下墜還是探索自我,是讓人不至於餓死,還是使人成為更好的人?我們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決定了下一代將活在怎樣的世界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