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劇/戲劇/專訪/法國五月】殿堂級香港劇場導演鄧樹榮最近正忙於籌備一部新戲，改編自大仲馬經典名著《三劍俠》。不過這不是一次搬字過紙的演出，他從一部1921年拍攝的法國黑白默片出發，把它和《水滸傳》拉在一起。

兩部作品，一個說十七世紀法國宮廷，一個說北宋草莽江湖。但在他看來，兩者有共通之處：都在講動盪時代裡的義氣，也都有一批在男人堆裡說不上話的女人。

當「人人為我」遇上「逼上梁山」

回憶起第一次接觸《三劍俠》，鄧樹榮說已是中學或大學時期的事，細節已經模糊。「那時候讀英文中學，頭幾年會接觸英國文學，或是法文翻譯過來的作品，例如《金銀島》。《三劍俠》太長了，不在常規課程內，應該是課外讀物。印象中看的是中文譯本，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幾十年後，這個少年時讀過的故事重新回到他手上，起因是一位法國作曲家。這位作曲家是本次製作的音樂總監 Béatrice Thiriet。早些年，她為 Henri Diamant-Berger 於1921年拍攝的《三劍俠》默片重新配樂，對這批百年影像有了深厚的感情。後來香港法國文化協會與香港演藝學院決定合作，希望以這部默片和 Béatrice 的音樂為基礎，做一個加入中國元素的劇場項目，便找上了鄧樹榮。

把《三劍俠》和《水滸傳》放在一起，乍聽有些牽強。鄧樹榮接到任務後想了想，覺得共通點其實不難找。「大仲馬筆下十七世紀的法國，充滿了宮廷鬥爭、男女愛情與政治陰謀。這些元素，我想無論放在哪個文化背景下都成立，並非法國獨有。」

他很自然地聯想到「俠義」與「正義」。「人人為我，我為人人」與「義氣」，語言不同，驅動的卻是同一種衝動：在腐敗的體制下，靠兄弟、靠盟友、靠心底的一口氣，去做自己認為對的事。

但他也看到了兩者本質上的分別。「《三劍俠》走的是保衛體制的路，他們要保護安妮皇后；梁山好漢卻不同，他們是被逼上梁山的，是因為朝廷腐敗才聚在一起。這個分別，我們在作品裡都有呈現出來。」一個為了維繫舊秩序，另一個是舊秩序快要崩潰才誕生的。拼在一起看，反而更清楚。

其實故事都是由女人推動？

這次製作最出人意料的，是切入角度。明明是講俠客與男人的故事，鄧樹榮最後決定從性別出發。「因為《三劍俠》的核心，其實是由三個女性牽引的：安妮皇后、她的侍女波納瑟太太，以及紅衣主教手下的女間諜米萊狄。」

他說起故事骨幹：安妮皇后嫁給法國國王路易十三，但兩人關係冷淡，皇后暗中與英國白金漢公爵互生情愫；波納瑟太太是皇后心腹，替兩人穿針引線；紅衣主教得知此事，派出米萊狄從中破壞。

「簡單來說，就是因為女人而挑起了一些事端，然後男人就跑去解決⋯⋯」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去收拾『蘇州屎』。」他自己也笑了，不過，這正是他想探討的東西：故事表面上是火槍手的冒險，但真正的引擎是那三個女人。她們推動情節，卻沒有話語權。所以他讓她們開口。在演出的第二幕，三位女性角色會各自說出她們「最關鍵的一種感受」，不是旁白，是屬於她們自己的聲音。

潘金蓮和安妮皇后，其實活在同一個時代

為了呼應《三劍俠》的三位女性，鄧樹榮挑選了《水滸傳》中的三個女人：宋江之妾閻婆惜、林沖之妻林娘子，以及潘金蓮。

「宋江冷落閻婆惜，她便與宋江的部下私通，甚至威脅宋江要告發他與梁山的關係；林沖的妻子生得貌美，被高官看中，林沖不肯就範被發配滄州。他說要休了她讓她改嫁，但林娘子不肯，她對丈夫極為忠誠。可惜最後高官強行搶奪，她選擇了自殺。」

他頓了一下，然後說：「至於潘金蓮的故事，大家都很熟悉了。」大家記住的，是潘金蓮的「惡」與「不守婦道」。但鄧樹榮想問的是：在那個年代，婚姻未必建基於愛情，她還有別的選擇嗎？「今天重新審視潘金蓮，或是《三劍俠》裡的女人，究竟誰對誰錯？她們是制度的受害者，還是她們本身有問題？我們想把這些處境並列出來，讓大家重新探討。」

把思考的空間還給觀眾

鄧樹榮這次用回他最擅長的「減法」，整個演出分為三幕：第一幕講《水滸傳》，第二幕轉向《三劍俠》，第三幕演員褪去角色，做回現代人。「第三幕其實就是演員用自己的身份在台上聊天，探討男女平等。我們不想說教，如果什麼都『畫公仔畫出腸』，那就沒意思了。最後必須把思考的空間還給觀眾。」

整個演出由一位「說書人」在台上串聯。採用說書形式，一方面是現實考量，兩部龐大的小說根本無法在有限時間內完整演繹；另一方面，這次演出的靈魂是 Béatrice Thiriet 的原創音樂。「音樂先行，由音樂來引導整件事。所以我們覺得，搭建一個有戲劇性的敘事框架就夠了。」

那部1921年的黑白默片，在台上也不只是背景板。原版導演的孫子 Jérôme Diamant-Berger 親身參與了這次製作，把祖父的默片重新剪輯，穿插在說書人的敘述與管弦樂團的現場伴奏之間。鄧樹榮對這部默片評價頗高：「有廣角打鬥、宮廷大場面，也有很多特寫近鏡。法國人對默劇表演本來就有深厚的傳統，處理這些無對白場面絕對有一手。」

他更發現，默片與現代劇場在精神上出奇地接近。「默片沒有對白，很多時候要靠字幕卡交代劇情，這其實很帶有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提倡的『間離效果』。電影最早期的時候，就是架著一部攝影機用廣角鏡頭拍所有人；後來才發展出蒙太奇、長短鏡頭和剪接。這次的演出，就是把這兩種返璞歸真的藝術形式放在一起。」

（編按：「間離效果」又稱疏離效果，由德國戲劇家布萊希特提出，主張刻意打破舞台上的真實感，透過字幕卡、旁白或打破第四面牆等方式，讓觀眾保持清醒客觀，從而理性思考戲劇背後的社會議題。）

訪問快結束時，問他為何要在今天重述這兩個故事，他這樣回答：「我們把這兩本小說攤開來，抽出共通的議題。你看，以前的社會是這樣的，那今天又如何呢？法國大革命的口號是『自由、平等、博愛』，在今天的香港，或者今天的世界，我們依然在追求一個更好的社會。戲裡留下了大量空白，至於要把自己放在哪個位置，就交由觀眾自己決定了。」

【演出資訊】
《三劍俠再現：中法藝薈》
日期及時間：2026年5月2日（晚上8時）及5月3日（下午3時）
地點：香港演藝學院歌劇院、香港賽馬會演藝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