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建芳專欄

啟德新區歷經多年建設，郵輪碼頭、體育園及海濱公園等硬體設施陸續落成，然而「有樓無魂、旺丁不旺財」的結構性矛盾逐漸浮現。「拯救啟德」評論系列首篇，筆者指出大型盛事經濟的「致命斷層」——人流無法轉化為現金流的困境，癥結在於以「最快清空場館」為關鍵績效指標的行政邏輯與盛事經濟的錯配，並提出「分時慢出」與「黃金90分鐘」的柔性營運策略，將Z世代的消費意願鎖定在本港。後續將聚焦啟德郵輪碼頭的功能重構，及探討如何以「獅子山精神」為新區鑄魂，冀能藉此引發社會對啟德從「基建速度」轉向「精細化運營」的深度討論。

從「快進快出」到「分層柔性引流」

周末的啟德體育園，經常有五萬人在歡呼聲中沸騰，舞台燈光熄滅的那一刻，這座城市立時展現出其引以為傲的公共治理效率：警方封路、巴士候命、港鐵加密班次，龐大的人流像被精密計算過的水流，在45分鐘內迅速流向皇崗口岸、深圳灣等各口岸。

然而，在這場高效的「人流搬運」背後，隱藏着一組令人不安的數據：旅發局報告顯示，場內演唱會門票等娛樂消費逆市大增61.3%，但傳統購物與夜間餐飲消費卻下跌18.3%。這並非單一事件，而是一種結構性悖論。香港成功吸引了最捨得為「情緒價值」買單的Z世代粉絲，卻只賺到他們手中那張門票錢。啟德周邊商戶在活動日的營收雖有兩三成增長，但對比五萬人的基數，這點「溢出效應」猶如泥牛入海。

更令人憂慮的是社交媒體上的自嘲：內地網友將「香港演唱會一日遊」戲稱為「特種兵式打卡」，攻略核心竟是「看完即走，回深圳吃宵夜」。這不僅是笑話，更是對香港盛事經濟「致命斷層」的最生動註腳——我們擁有了世界級的場館，卻在流量變現的最後一哩路上，親手鑿開了一個缺口。

制度錯配下的「無心之失」與現實盲區

將「旺丁不旺財」歸咎於內地旅客「摳門」或香港酒店太貴，是典型的誤讀。深層病灶在於城市治理邏輯與商業邏輯的根本錯配，以及對地理與社區環境的細緻考量不足。

香港的公共管理基因裏，刻寫着「秩序」與「效率」。對於警方和運輸署而言，一場大型活動的關鍵職效指標是「最快速度清空場館、確保零事故、零擁堵」。這種模式在安全防禦上無懈可擊，卻在經濟層面形成了無形的「斷頭路」——它截斷的，正是活動結束後最寶貴的黃金90分鐘。旅遊經濟學研究早已證實，散場後的這段時間，是觀眾情緒最高漲、消費意願最強烈的峰值期。然而，在現行執行框架下，這90分鐘被定義為「疏散期」而非「變現期」。

高鐵與口岸的無縫銜接本是大灣區優勢，但在缺乏「柔性分流」策略下，它變成了直通深圳的「消費洩洪渠」。同時，必須正視啟德體育園的先天局限：它不若新加坡濱海灣或倫敦市中心那般擁有成熟且高密度的夜間商業生態。體育園鄰近多為新興住宅區，散場人流若無精準引導，即便想就近消費也面臨選擇有限的窘境。

從「排洪式疏散」到「市場化灌溉」

破解困局，無需大興土木，更不應採取「刻意拖慢通關」這種飲鴆止渴的拙策。核心在於治理思維從「排洪式疏散」轉向「市場化灌溉式運營」，落實「分時慢出」與「空間轉移」的柔性策略。

具體而言，應將單一疏散通道，重塑為三層次、有主次、帶兜底的人流分化網絡：

第一層：場內重構——捕捉黃金90分鐘的碎片消費

啟用「分區分時放行」機制，將五萬人按座區劃分為若干單元，每15分鐘放行一批。利用等待離場的碎片時間，將疏散通道佈置為流動的「微型夜市」，設置明星周邊快閃攤位、港式小食檔（魚蛋、雞蛋仔）及免費打卡裝置。

空間與噪音約束：為避免干擾鄰近啟德住宅區，微型夜市嚴格限制於體育園主建築室內或非住宅朝向的商業街，食環署派員現場監察。

第二層：商圈聯動——從原地滯留升級為跨區引流

鑑於啟德周邊商圈仍在發展中，不應孤注一擲要求遊客留在原地。除由政府牽頭成立「啟德盛事商業聯盟」，協調AIRSIDE、雙子塔SOGO等商場彈性延長營業時間外，運輸署須開設多條散場特快專線，直達尖沙咀、旺角、銅鑼灣等具備成熟夜經濟配套的核心商圈，將盛事紅利擴散至全港。

第三層：跨境軟分流——用資訊透明替代行政幹預

無需改變關口運作時間，只需在場館內電子螢幕及「香港出行易」App上，實時顯示各陸路口岸的預估排隊時間。利用市場機制下的「時間成本」，引導部分不願排長龍的遊客自發選擇錯峰過關，既尊重意願，又為本地夜經濟爭取緩衝時間。

以單場5萬人計，若策略成功留住30%人流（1.5萬人），人均衍生消費200港元，單場即可新增本地消費約300萬港元；跨區專線帶動其他商圈，預計額外貢獻約150萬港元。

治理轉型的「市場化拼圖」

要將上述策略落地，必須突破政出多門與商戶激勵的歷史遺留問題，從體制、財務到考核，拼湊出完整的市場化治理版圖：

由文化體育及旅遊局牽頭，設立常設的「啟德盛事協調辦公室」，賦予協調運輸署、警務處、海關及食環署的實權。將原本各自為政的「疏散指令」與「商業佈局」統一為一張「服務藍圖」。

政府應摒棄純粹發放水電費補貼的福利思維，改由體育園營運商與周邊商場建立「營業額掛鉤租金減免機制」。對於願意延長營業配合盛事的餐飲商戶，提供階梯式租金優惠，用市場化的商業利益驅動商家主動加班。同時，由食環署簡化臨時食肆牌照審批流程。

建議運輸署將「盛事日跨區專線載客量」及「周邊商場接駁準時率」評核，與傳統「疏散效率指標」並列。同時，建立科學的「盛事經濟表現指標」，拋棄單一「入場人數」迷思，轉而精準追蹤「人均衍生消費額」、「活動過夜率」及「聯動商圈營收增幅」。

風險管控與應急預案

堅守「安全為本」原則。一旦出現以下情況，將立即啟動應急機制，全面恢復「快進快出」模式：

1. 惡劣天氣：天文台掛八號風球或以上，所有夜市活動取消。

2. 人流超載：場館內滯留人數超過設計容量80%，暫停夜市營運，優先保障疏散。

3. 重大投訴：收到10宗以上區議員或居民噪音投訴，食環署有權勒令部分攤位停業。

從「高效管理者」到「卓越經營者」

新加坡F1夜賽的成功，不僅在於賽車本身，更在於賽後將整個濱海灣變成持續數小時的嘉年華；倫敦奧運的偉大遺產，是將賽場人流成功導入城市的酒吧與市集。香港擁有維港夜景、港式美食與高效交通這三張王牌，我們缺的不是資源，而是「捨得慢下來」的運營勇氣、制度彈性與市場化手腕。

「快進快出」曾是我們的驕傲，但在盛事經濟的新賽道上，它可能成為我們的枷鎖。填補啟德盛事經濟的致命斷層，不僅是一次營運手法的升級，更是一場城市治理哲學的轉型——從一個僅追求「零事故、快清場」的被動管理者，蛻變為一個懂得「利潤共享、精準留客、社區平衡」的卓越經營者。這場關乎香港轉型發展的考試，香港必須交出一份合格的答卷。

作者夏建芳是粵港兩地企業家，曾在內地媒體任職10年，廣東省作家協會會員。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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