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建芳|九龍文旅出路之一:1700萬人次訪客也救不了西九財赤?

撰文:夏建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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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建芳專欄

在南金融、北科創的敘事下,港島金融動能放緩,北部都會區發展如火如荼;而以文旅為本的九龍,區內兩大旗艦級項目——西九文化區與東九啟德體育園,卻雙雙面臨嚴峻考驗。本文試圖從城市經營的角度,為九龍這兩大項目尋求「共生再造」的突破之道。兩者皆涉數百億公共投資,也都陷入結構性困局——「共生」強調多方利益協同,「再造」指不依賴新增公帑的自我革新,積極重建可持續的生態系統。

1,700萬人氣為何變不了財氣?

西九文化區2025年度數據呈現極大反差:一方面,園區年訪客量高達1,700萬人次,按年增長13%;另一方面,營運赤字擴大33%至7.69億元,同期基本收入卻按年大跌18%,意味着政府早年批出的216億元專項撥款已幾近耗盡。

這暴露出西九當前最大的悖論:不是人氣不足,而是財氣不彰。1,700萬總訪客中,進入M+博物館有260萬人次,進入香港故宮有100萬人次。香港故宮理論年承載客量達219萬人次,即實際入場率不足五成。這意味着佔總數八成、約1340萬訪客,只停留在藝術公園和海濱長廊,觀海景、野餐、散步、遛狗,然後離開。

「數據繁榮、營收空轉」是西九當前營運狀況的真實寫照。面對財政枯竭,西九想到的是賣地、募捐。但土地有限,募捐杯水車薪。西九要想脫困,就必須自力更生,依託現有硬體,透過資源重構,建立一套「零基建、零新增公帑」的輕資產造血方案,以實現可持續運轉。

外購展覽為何不再是靈丹妙藥?

西九的困局,根源在於「拿來主義」,展覽靠外購,敘事靠外包,營運靠收租。這種「只進不出」的被動姿態,令成本居高不下,更令西九喪失文化主體性——淪為海外展品的陳列場,而非香港故事的講述者。

與此同時,世界交通越來越便利,令西九的「外購國際大展」模式的稀缺性快速褪色。大灣區內地多座世界級文化場館相繼落成,硬體標準追平香港;上海、新加坡、東京亦持續爭奪國際頂級展覽資源。

以成本為例,引進一場國際巡迴大展,版權費、運輸保險、場地改造及策展團隊費用總和動輒數千萬港元;而開發一個本土沉浸式IP展,內容研發與數碼製作成本約為前者三至四成,且版權歸西九所有,可重複巡展攤分成本。兩者對財務報表的影響,有本質之別。

「拿出主義」如何為西九造血?

破局的關鍵,在於從「拿來主義」走向「拿出主義」。「拿出主義」包含三個內涵:一是內容輸出,將本土展覽IP化,從「買展覽」轉向「賣版權」;二是話語權建構,在國際文化網絡中從參與者變為議題設定者;三是商業閉環,建立可持續的自我造血機制。

M+與香港故宮要擺脫對海外巡迴展的依賴,可嘗試以香港黃金時代的影視文化與武俠文學為核心,透過數碼化修復與AI互動技術,打造「東方荷里活」或「金庸江湖」等沉浸式本土IP展。這類展覽既能喚起港人集體記憶,又能以遠低於引進外地展品的版權與策展成本,快速拉動收費場館人流。

更重要的是,西九通過打造「東方荷里活」,建立「內容輸出」機制,將成熟的本土展覽IP化,從「買展覽」轉向「賣版權」。初期可與大灣區文博機構合作巡展,累積經驗後,獨立向外推廣,例如先到東南亞進行巡展,甚至收取授權費與策展顧問費。這將為西九開闢全新的收入來源,改變目前「只進不出」的被動局面。

東南亞是首階段的理想目標市場。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地對香港流行文化有深厚情感基礎,且當地缺乏系統性的香港文化展覽——這是西九「賣版權」最直接的輸出腹地。收入規模雖難以精確預測,但參考國際經驗,一個成熟IP展的年度巡展授權收入可達千萬港元級別,不足以完全填補赤字,但足以成為一條可持續的新財路。

本文提出「拿出主義」,並非封閉排外,而是建立在高質量「拿來」基礎上的自主輸出。沒有國際頂尖展覽的視野洗禮,本土IP難以達到世界級水準;沒有自主輸出的能力,引進的展覽終究只是過客,留不下任何屬於香港的文化資產。

當西九拿出只有它才講得出、講得好的故事,無論是粵語流行文化、香港電影黃金期的視覺史,還是金庸筆下的俠義江湖,甚至是如蔡元培等大師名人在香江留下的印記,西九才能在大灣區乃至亞洲的文化競爭中,建立起無可替代的核心競爭力。

西九為什麼要說香港故事?

為什麼是香港故事?其他開拓資源的途徑,如開設藝術課堂、吸引企業年度冠名贊助以獲取B2B資金,或商業活化公共空間、在藝術公園引入老字號餐車注入港式市井活力等手段,西九文化區已有積極嘗試。然而,這些手段的收入天花板有限——企業ESG預算受經濟週期影響波動,輕商業的單位面積產出亦遠低於收費展覽——不足以從根本上扭轉結構性赤字。因此,開拓更高價值、更具獨家性的內容收入來源,是西九無可迴避的課題。

香港故事IP,有望將打卡客轉化為常態人流。那沒有購票進入場館的1340萬訪客,他們到來西九,表明對香港或維港懷有濃厚興趣;沒有購票入場,則表明現有場館內容對他們的吸引力不足。可能他們已到訪過場館,可能在別處看過同類展覽,也可能香港其他地方,比這兩個場館更值得他們花時間和金錢去體驗。但無論屬於哪種情況,他們對維港的興趣,已是對香港這座城市有認同感的表徵。將這種認同感轉化為可消費的文化內容,正是本土IP的核心商業邏輯。香港故事,為西九提供以較低成本打造內容的可能,讓這1340萬訪客有誘因購票入館消費。

更重要的是,唯有訴說香港故事,才有機會掌握內容主權。西九數年來整合的文物藝術展覽,皆為域外內容。世界級文化樞紐的另一面,是世界文化搬運工。唯有蔡元培的印記、金庸的江湖世界、香港黃金時代影視與華語金曲——這些才是別人永遠拿不走的香港IP,是西九有可能真正擁有的主權內容。

要說香港故事,無須再新建樓堂館所。東方荷里活可相融到M+,金庸的江湖世界據點可落戶香港故宮。

三重制約為何不容忽視?

要實現「零基建、輕資產」自救路線,落地須處理好三重結構性風險,否則就是紙上談兵,任何造血方案都將淪為空談。

其一,內部管治與行政壁壘。西九管理局架構龐雜,場地管理、策展製作、商業營運分屬不同委員會與部門,決策流程層疊。輕資產營運本身是一種高度靈活協作的方式,必須先打破部門壁壘,否則再好的策略也無從執行。

其二,香港各種文化IP權益分散,要聚攏到西九,需要各方的共識和合力。版權歸屬、授權條件、利益分配等問題,均涉及多方商業談判,絕非管理局單方面可推動。

其三,本土IP孵化與「賣版權」的市場不確定性。從「買展覽」轉向自主策展與IP輸出,需時較長,初期不可能填補7.69億赤字缺口。香港黃金時代影視、武俠文學等IP雖具情懷優勢,但向外輸出時,面對各地文化政策、版權法規及市場口味差異,收益未必能達到預期。

三重制約,一重受限於內部執行力,二重受制於外部版權整合,三重受阻於市場回報周期,每一重皆足以令「拿出主義」延宕甚至落空。忽略它們,再宏大的戰略也只是畫餅。

西九不缺硬體,缺的是「內容主權」

西九文化區的營運困局,不是缺人,而是缺「轉化」;不是缺硬體,而是缺「內容主權」。

上世紀九十年代香港文化風靡華語世界,靠的不是建築地標,而是紮根市井、可商業化運轉的本土內容產業鏈。香港有着豐厚的文化底蘊,與其被動等待財政耗盡,花巨資引進外展、吸引外客,不如先設法打動已到來的1,700萬訪客,激發其文化認同感與消費意願;同時實行「拿出主義」,將香港已有的IP整合輸出,實現文化內容與商業收益的共生再造。

作者夏建芳是粵港兩地企業家,曾在內地媒體任職十年,廣東省作家協會會員。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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