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中美重提「二戰盟友」:日本又被刺痛了什麼?
當特朗普在白宮歡迎國家主席習近平訪美期間,以「二戰盟國」形容中美共同抗戰的歷史,並提及當年飛虎隊(The Flying Tigers)遠赴中國支援抗日戰爭。習主席其後在國宴致辭中,亦回顧兩國人民共同抗擊法西斯勢力、並肩反對日本軍國主義侵略的歷史記憶。原本屬於外交場合常見的歷史性表述,卻迅速在日本政界及輿論界引發廣泛關注。《讀賣新聞》與《日本經濟新聞》等媒體更將特朗普的有關說法形容為「罕見」甚至「異例」。
重提二戰同盟
日媒驚呼異例
這場看似平常的歷史回顧,很快演變成一個值得深入探究的外交現象。真正值得追問的,或許並非特朗普究竟說了什麼,而是為何一段早已載入史冊、並曾多次出現在美國官方敘事中的歷史事實,在被重新提及之際,仍足以在日本引發如此顯著的政治與輿論迴響。
若要理解這場風波,首先必須回到最基本的事實層面。日本媒體將特朗普的言論形容為「異例」甚至「罕見」,但這種判斷未必符合歷史事實。中國本就是二次大戰反法西斯同盟的重要成員,中美戰時合作更早已載入歷史記錄。從飛虎隊遠赴中國參戰,到駝峰航線(The Hump Airlift,二次大戰期間盟軍為支援中國抗戰而開闢的空中補給線,由印度飛越喜馬拉雅山脈向中國運送軍需物資),再到當年的軍事援助與戰略協同,中美在亞洲戰場上的合作皆有大量史料與官方檔案可資證明。
更重要的是,特朗普並非首次作出相關表述。今年稍早訪華期間,他已曾以近乎相同的語言談及兩國的戰時合作。早在克林頓政府時期,美國總統亦曾公開提及中美在二次大戰中的同盟關係。換言之,這既非特朗普一時興起的即席發言,亦不代表華府對華政策出現重大轉向,而是長期存在於美國官方歷史敘事中的既有表述。
史實早已載冊
日本何以過敏
正因如此,日本的反應才格外值得深思。若有關表述既非首創,亦非政策轉向,卻仍引發如此強烈的政治與輿論震盪,問題顯然已不在於特朗普說了什麼,而在於日本如何理解自身的歷史。日本真正感到不安的,或許並非美國承認中國曾是二戰盟友,而是中美兩國領導人在同一場合共同重申了一段日本始終難以完全擺脫的歷史記憶。
事實上,日本戰後八十年的最大矛盾,正在於其國際地位與歷史身份之間長期存在的張力。一方面,日本希望被視為和平國家、民主國家以及國際秩序的維護者。另一方面,每當外界重新提及其作為侵略國與戰敗國的歷史角色時,日本社會卻往往展現出超乎尋常的敏感。這已不僅是外交層面的問題,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歷史認同困境。
高市早苗政府近期的一系列表態,恰恰折射出這種矛盾。就在事件發生前數日,日本仍於聯合國大會重提《聯合國憲章》中的《敵國條款》,主張進一步淡化戰後遺留下來的「敵國」身份。從日本立場而言,這種訴求並不難理解。歷經八十年的和平發展,日本認為自身早已不應繼續被置於戰敗國的歷史框架之中。
戰敗記憶猶在
身份認同困境
然而,當特朗普與習主席共同重申二次大戰歷史時,日本官方卻未有就相關歷史論述作出正面回應,而是以「第三國之間的交流不予評論」作為主要表述。這種刻意避開實質內容的回應方式,本身便迅速成為外界關注的焦點。
事實上,這種態度所反映的已非單純的歷史爭議,而是更深層的歷史認同問題。若日本已真正完成與戰爭歷史的和解,理應能夠以更從容、更自信的態度面對相關討論。然而,日本至今仍在戰敗記憶與和平國家身份之間尋求平衡,其所糾結的,不僅是如何看待過去,更是如何理解自身在戰後國際秩序中的歷史定位。
這種歷史認同困境的一個突出表現,在於日本始終未能建立一套足以超越戰爭記憶的完整戰後敘事。事實上,日本完全具備這樣的條件。近年多項東南亞調查顯示,日本長期位居區內最受信任國家之列,而給予其高度評價的,恰恰包括不少曾遭日本佔領的國家。這意味著,從國際社會的角度看,日本在相當程度上已完成戰後和解,本可將此轉化為極具說服力的政治資產。
淡化敵國標籤
難掩歷史包袱
然而,面對今次歷史爭議,日本並未選擇訴諸戰後八十年的和平發展成就,反而因對歷史話題的敏感反應而成為焦點。結果便出現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當國際社會已在相當程度上接受戰後的日本時,日本自身卻似乎仍未完全走出戰敗歷史所留下的心理陰影。
如果說日本當前面對的是歷史身份認同問題,那麼中國所爭取的,則是歷史合法性問題。許多人將今次事件理解為中國藉機批評日本,但這種解讀未免失之表面。對中國而言,日本曾發動侵略戰爭早已是國際社會公認的歷史結論,並非當前論述的真正重點。更值得關注的,是中國如何定位自身在戰後國際秩序中的歷史角色。
近年來,中國逐步將抗日戰爭置於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的整體框架之下加以闡述,論述重心亦逐漸由民族苦難與戰爭犧牲,延伸至中國作為戰勝國、聯合國創始成員國及戰後國際秩序建構者之一的歷史地位。某種意義上,中國近年的歷史敘事重心,已逐步由「抗戰受害者」轉向「秩序建構者」。
擺脫受害敘事
奠定秩序合法
這種敘事轉變具有深刻的戰略意義。「受害者」所擁有的是歷史記憶,「勝利者」所擁有的是歷史地位,而「秩序建構者」所擁有的則是制度合法性。當抗日戰爭、聯合國體系、《國際法》秩序以及戰後亞洲安排被置於同一歷史脈絡之中時,其背後邏輯其實十分清晰:中國不僅是反法西斯戰爭的重要勝利者,也是當代國際秩序的重要參與建構者。因此,中國對現行國際體系的維護與詮釋,不僅建立於當代綜合國力之上,同時亦具有深厚的歷史基礎與制度淵源。
從這個角度看,特朗普所給予的並非單純的禮節性讚譽,而是一種具有象徵意義的歷史背書。它未必立即改變現實政策,卻足以進入檔案、外交論述、學術研究以及集體記憶之中,其長遠意義往往遠大於當下的外交表態。
從更宏觀的視角觀察,這場風波本質上是三種不同歷史需求的交會。對美國而言,二次大戰提供了一段可為未來中美互動創造政治空間的共同歷史。對中國而言,其所追求的是進一步鞏固作為戰後國際秩序建構者之一的歷史定位。而對日本而言,則是在擺脫戰敗國標籤與建立戰後歷史自信之間尋求平衡。
表面回顧過去
實則佈局未來
更有意思的是,特朗普既未改變任何安全政策,也未調整任何地緣政治安排,更沒有重新劃分東亞戰略格局,卻僅憑一句歷史表述,便同時觸動了三方最深層的歷史認知與戰略心理。這或許才是整場事件最值得玩味之處。
這恰恰說明,在當代國際政治之中,歷史從來不只是關於過去的記憶,更是塑造現實與影響未來的重要政治資源。對大國而言,歷史可以轉化為戰略資產。對崛起國家而言,歷史能夠提供國際秩序中的合法性基礎。對戰敗國而言,歷史則往往成為難以完全擺脫的身份包袱。誰能成功將自身歷史融入國際秩序的正當性敘事之中,誰便更有能力影響未來秩序的話語方向。
從這個意義上看,中國此次最值得關注的收穫,未必是任何具體政策成果,而是在國際舞台上進一步鞏固了一種歷史定位:中國不僅是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的重要勝利者,也是戰後國際秩序的重要參與建構者之一。這種歷史合法性的累積未必立竿見影,卻可能在更長遠的時間軸上,持續轉化為國際影響力與話語權的重要來源。
回頭再看整場風波,特朗普與習主席所談的,表面上不過是一段八十多年前的歷史。然而,日本的反應、中國的重視以及國際輿論的解讀卻清楚顯示,在國際政治之中,歷史從來不只是歷史。它既可以是國家身份的來源,可以是國際秩序的合法性基礎,也可以成為影響未來戰略格局的重要資產。正因如此,真正值得關注的或許不是兩位領導人究竟說了什麼,而是各方為何如此在意他們說了什麼。畢竟,在國際政治的世界裏,看似談論過去,往往是在競逐未來。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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