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觀全局｜林素蔚專欄

富泰邨女童的片段令人難過。《香港01》在〈01觀點｜富泰邨女童受虐疑雲　不能每次都等舉報發現〉中追問：一個可能同時面對照顧、經濟和健康壓力的家庭，為何要到影片廣泛流傳，才成為全城關注的對象？這個問題值得追究。但我認為，討論制度之前，必須先守住一條底線：理解照顧者的困難，不能代替對兒童安全的評估；關心孩子，也不能變成公開審視她的家庭生活。個案仍應交由相關專業人員按事實調查和跟進，公眾不宜憑一段片段作出完整判斷。

我曾任立法會議員，從事社會工作十多年，也有管理服務單位的經驗，並修讀家庭治療。從這幾個位置看同一宗事件，我會提出不同的問題：立法者要問，制度有沒有留下缺口；前線社工要問，孩子此刻是否安全；管理者要問，同工有沒有時間、督導和資源持續跟進；家庭治療工作者則要問，家庭成員之間的壓力和互動，如何影響孩子每天的生活。這些問題不能互相取代，更不能只選其中一個來回答。

有津貼
不等於有支援

「01觀點」指出，金錢援助不能獨自處理家庭關係、照顧壓力和教養困難，我認同這個方向。不過，我們目前不能單憑報道，就斷言涉事家庭過去從未獲得協助，或哪一個單位必然失職。真正值得查問的是：家庭過去接觸過甚麼服務？需要有沒有被辨識？若曾轉介，後來能否接上？若支援中斷，原因又是甚麼？

做過前線工作的人都知道，「提供服務」與「家庭用得到服務」之間，可能隔着很長一段距離。照顧者或許要兼顧多名孩子，難以按時赴約；也可能知道有服務，卻不知該如何說明自己面對的複雜處境。不同專業各自看見孩子生活的一部分，未必自然拼出家庭的全貌。這些都是制度應檢視的可能性，而不是對本案已有事實的判定。

因此，我們不能只問「有沒有轉介」，還要問「轉介之後發生甚麼事」。家庭有沒有一位清楚知道可以聯絡的工作者？服務安排能否配合照顧者的實際能力？當孩子或家長沒有再出現，有沒有人嘗試了解原因？衡量安全網是否有效，不能只看服務名額和個案紀錄，也要看有需要的人能否真正接上支援。

要看見家庭
也要單獨聽見孩子

家庭治療重視關係與處境，但「從家庭角度理解」，不等於把孩子的經歷併入父母的說法。成年人可能真誠認為某種安排是在教導或鍛鍊孩子；專業人員仍須獨立了解，那個安排對孩子的身體、情緒和安全造成甚麼影響。

我們尤其要避免在鏡頭前、在眾人追問下，要求孩子立即交代經歷。孩子可能害怕說錯話，可能擔心家人受責備，也可能不知道如何表達。她需要的，是由受過訓練的人在安全、合適的環境中聆聽，而不是成為網上辯論的證人。與此同時，家庭若有照顧壓力，也應得到適切評估和協助。支援家庭與保護孩子，是兩項必須同時進行的工作。

強制舉報是底線
不是整張安全網

《強制舉報虐待兒童條例》已於2026年1月20日生效，規定社福、教育和醫療衞生界的指明專業人員，在工作中有合理理由懷疑兒童正遭受嚴重傷害，或面對遭受嚴重傷害的實際風險時，須按法例舉報。這是一道重要的保護底線；但若把兒童保護理解為「達到舉報門檻便舉報」，仍然不足夠。未達嚴重傷害門檻的家庭需要，亦可能需要及早介入、持續支援。

從服務管理的角度，我更關注舉報或轉介之後的工作。誰負責與孩子保持接觸？誰協調學校、醫療及社福單位的評估？前線同工遇到不確定的情況，有沒有足夠督導共同判斷？如果機構只要求同工準時填妥表格，卻不給他們處理複雜家庭所需的時間，程序再完整，也未必能轉化為有效保護。

「01觀點」提出跨部門主動識別的方向，與我多年來倡議建立「高風險家庭名冊」及推行個案經理管理模式的想法相近。但名冊的目的，不是替家庭貼標籤，而是讓有需要的孩子和家庭不會在不同服務之間失去跟進。領取綜援、家庭重組，或孩子有特殊教育需要，都不應單獨成為將家庭列入名冊的理由；識別應建基於具體的照顧困難、兒童安全疑慮及跨專業評估。

更重要的是，名冊不能只是資料紀錄。每個需要持續支援的家庭，都應有明確的個案經理，負責與家庭建立聯繫、統籌相關服務、定期檢視孩子的處境，並在風險變化時協調適切介入。同時，制度須訂明納入及移出名冊的準則、資料使用和存取權限，保障家庭私隱，也讓家長明白支援的目的與途徑。兒童安全必須放在首位，而有效的保護，不只是在出事後迅速反應，更是在風險累積時，已有一位清楚負責的人持續跟進。

要問責
也要知道問甚麼

作為前立法會議員，我認為事件平息後，政府仍應向公眾交代制度層面的問題，但不能以披露孩子私隱換取交代。值得檢視的，包括不同部門和服務單位如何辨識複合需要、轉介後由誰接手、前線能否及時取得跨專業支援，以及現行服務能否讓難以主動求助的家庭接觸得到。檢討若只停在「已按程序處理」，便很難知道程序在哪裏接不住人。

同樣地，社福機構也要檢視自己的管理文化。同工提出一個家庭的情況比原先想像複雜時，管理層是協助調整工作和尋找資源，還是催促結案、完成指標？兒童保護不能只靠前線多一點熱心；它需要管理者願意為專業判斷留出空間，也需要政策制定者看見服務銜接所需的人手和時間。

富泰邨女童事件不應只留下一段令人心痛的影片，也不應成為替某種單一答案背書的例子。對孩子最有意義的，是有人認真評估她是否安全，聆聽她的感受，並讓有需要的家庭支援真正接上。對香港社會最有意義的，則是下一個孩子不必先被拍下、被轉傳，才有機會被看見。

安全網的價值，不在於事件曝光後張開得多快，而在於平日能否接住那些尚未被看見的人。

作者林素蔚是第七屆立法會議員、註冊社工，從事社會工作十多年，具服務單位管理經驗，家庭治療碩士。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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