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當美國患者赴華尋救命藥:背後是全球醫藥版圖大洗牌

撰文:李頴彰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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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頴彰律師專欄

2018年7月,《我不是藥神》在內地上映後迅速成為現象級作品。這部改編自「陸勇案」的現實主義電影,以白血病患者跨境尋藥為主線,不僅創下逾30億元人民幣票房,更將藥品專利、藥價負擔、醫療可及性與患者生存權等原本屬於專業領域的議題推向公共視野。電影最具啟發性的地方,不只是揭示救命藥價格高昂的現實,而是提出一個直指現代醫療體系核心的問題:當藥物存在,患者卻因價格或制度障礙而無法獲得時,真正奪走生命的究竟是疾病本身,還是制度安排?因此,《我不是藥神》所討論的從來不只是一個醫療問題,而是一個關乎公平、效率與文明程度的制度課題。當生命價值與支付能力愈發緊密地連結在一起,醫療體系究竟應優先服從市場邏輯,還是保障生命權利,便成為現代社會無法迴避的根本追問。然而數年之後,現實世界卻以近乎顛倒的方式續寫了這個故事。

美國患者赴華求得救命藥

2026年10月20日,《華盛頓郵報》與《KFF Health News》先後報道一宗引起廣泛關注的跨國求藥案例。紐約居民Max Doppelt的母親Debbie Doppelt確診非小細胞肺癌(Non-small Cell Lung Cancer),在接受手術及化療後病情持續惡化,並出現腦轉移。當美國既有治療選項逐漸耗盡之際,其主診醫生向家屬指出,若患者身在中國,或有機會接觸另一種尚未在美國廣泛可及的創新治療方案。

為爭取治療機會,Max Doppelt最終親赴上海,購入由中國企業自主研發的肺癌標靶藥舒沃替尼(Sunvozertinib,商品名安衛力),再將藥物帶返美國。據報道,近年已有數十名美國患者及家屬採取類似方式前往中國尋求治療。這場跨越太平洋的求藥之旅,也因此成為觀察全球醫藥創新格局變遷的一個象徵性案例。

真正值得關注的,並非個別患者是否成功取得藥物,而是這宗事件所揭示的歷史反轉。當年《我不是藥神》描繪的是中國患者遠赴印度尋找救命藥。今天,部分美國患者卻開始前往中國尋求新的治療機會。從印度到中國,從中國患者到美國患者,從仿製藥到原創創新藥,看似只是求藥路徑的改變,實際反映的則是全球醫藥創新重心的深刻轉移。這不僅是角色的交換,更是創新能力與產業地位重新分配的具體表現。

中國角色正在從跟跑轉向領跑

長期以來,國際社會對中國醫藥產業的印象,大多停留於原料藥供應、仿製藥生產以及成本優勢等層面。在這種敘事框架下,中國通常被視為全球醫藥產業鏈的重要製造基地,而非創新發源地。然而,舒沃替尼的出現正在逐步改變這種既有認知。

舒沃替尼主要針對EGFR第20號外顯子(EGFR exon 20 insertion mutation)插入突變非小細胞肺癌。由於相關患者長期缺乏有效治療方案,全球科研機構與製藥企業多年來持續投入大量資源尋求突破。在此背景下,中國企業率先取得關鍵進展,其意義早已超越單一產品成功上市本身。這不僅顯示中國醫藥產業正由製造驅動走向創新驅動,更代表中國企業參與的已不再只是成本競爭,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全球技術競爭。

製造能力能夠複製既有成果,創新能力則能創造全新成果。過去數十年間,中國醫藥產業的主要任務是追趕國際前沿。如今,部分領域已由跟跑逐步邁向並跑,甚至開始具備領跑能力。當企業由技術追隨者轉變為創新引領者,其影響範圍已超越單一產業發展層面,而是反映全球醫藥創新版圖正在發生結構性調整。

這判斷亦得到市場行為的印證。近年來,愈來愈多跨國製藥企業透過授權合作引進中國創新藥,並取得海外開發與商業化權利。相關交易金額往往高達數十億美元。這些商業決策反映的並非政治立場,而是市場對技術價值的認可。資本或許會追逐短期熱點,但不會長期忽視真正具備競爭力的創新成果。當全球大型藥企開始將中國企業視為創新來源而非代工基地時,本身已說明中國在全球醫藥產業鏈中的角色正發生深刻變化。

藥物從實驗室走向臨床耗時長久

然而,舒沃替尼事件的另一重意義,並不在於創新能力本身,而在於它再次暴露了醫療體系中一個長期存在的矛盾:醫藥創新能力與患者獲藥能力並不必然一致。

美國仍然是全球生命科學研究的重要中心,但強大的科研實力並不必然轉化為患者即時可及的治療機會。藥物從實驗室走向病牀固然屬於技術問題,但患者能否及時獲得藥物,則取決於監管審批、市場准入、保險覆蓋、價格機制及供應體系等一系列制度安排。

此次事件最值得關注之處,正是患者在已知存在治療選項的情況下,仍需要跨越國界尋求藥物。這說明相關問題已不完全屬於科學範疇,而是涉及制度效率與醫療可及性的綜合考驗。對資本市場而言,一年或許只是財務周期中的短暫區間。但對癌症患者而言,一年的等待可能意味完全不同的生命結局。制度可以等待,疾病卻不會等待。

更重要的是,這種現象已不再局限於舒沃替尼個案。近年來,部分海外患者開始前往中國參與細胞治療研究或尋求創新治療方案。這反映的不僅是個別的醫療選擇,更意味着全球患者流動的方向正在出現新的變化。

全球醫藥創新體系走向多極化

長期以來,人們習慣以資本流動、人才流動及技術流動衡量一國競爭力。然而在醫療領域,患者的流動或許更具說服力。投資者可以承受市場風險,企業可以調整經營策略,研究人員也可以追求學術機會,但重症患者通常不會以自身生命驗證抽象敘事。患者最終願意前往何處尋求治療,本身就是對相關醫療能力最直接的信任投票。

從更宏觀的角度觀察,中國創新藥產業的崛起並非偶然現象。龐大的患者群體、完整的產業鏈體系、持續增長的科研投入、逐步成熟的監管框架,以及長期積累的基礎研究能力,共同構成創新藥發展所需的制度土壤。當這些條件逐步形成協同效應,中國由醫藥大國邁向醫藥創新強國便成為相對自然的發展結果。

當然,這並不意味傳統醫藥強國正在衰落。更合理的理解或許是,全球醫藥創新體系正由少數中心主導的格局,逐步演變為多個創新中心並存的格局。對全球患者而言,新增一個具備世界級研發能力的醫藥創新中心,意味着更多治療選擇、更充分的技術競爭,以及更大的生存獲益空間。因此,舒沃替尼事件真正值得關注的,從來不只是26盒藥物跨越太平洋的故事,而是其背後所傳遞的時代訊號。

《我不是藥神》記錄的是中國患者向外部世界尋找希望。而今天,部分西方患者開始將希望寄託於中國創新藥。這種變化或許尚不足以徹底改變全球醫療秩序,卻已足以說明一個正在形成的現實:在生命科學與醫藥創新的全球競爭中,中國正由追隨者逐步成長為重要參與者,並在部分領域開始取得引領地位。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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