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屋委員會於2005年分拆公屋商場和停車場並將之證券化為「房地產投資信託基金」的「領展」（前稱「領匯」），日前（7月6日）宣布以900萬年薪及5,100萬元獎金，聘用連成德（Neil Slater）自明年7月起出任行政總裁。

連成德現任歐洲最大零售房地產營運商Redevco的行政總裁，明年7月3日加盟領展之後，他的薪酬待遇包括：基本年薪900萬元、短期保證獎勵1,350萬元、一次性簽約獎金1,350萬元，以及2,400港元的長期獎勵合共6,000萬元。可見領展出手相當闊綽。

與此形成強烈對比的，是一年前的「裁員潮」。去年7月，領展表示，為應對充滿挑戰的營運環境，正在精簡少量職位（市傳60個，約佔本地員工總數的5%），「確保一分一毫的支出能為基金單位持有人帶來最大回報」。時任行政總裁王國龍甚至以「種花須修剪才能生得好」作喻。更加諷刺的是，同期領展卻向管理層派發市值超過2億元的股票獎勵。

事實上，領展向來被批評「肥上瘦下」，即對高層和董事派發過於豐厚的薪金和獎金。領展主席歐敦勤則稱，連成德的薪酬「明顯低過前任」前任行政總裁王國龍。據統計，有「打工皇帝」之稱的王國龍在2024年總收入高達7,809萬元，僅次於長實主席李澤鉅的1億元；而他任職領展16年間，合共收取的總薪酬累計達到8.4億元。

相較之下，連成德的薪金確實低於王國龍；然而，王國龍的薪酬之高，本來就高得極不合理。他在2009年加入領展擔任財務總監，年薪不過191萬元；至2010年5月出任行政總裁，總年薪即飆升至1,600萬元。有論者認為，他掌舵之初，領展市值不過400多億元，至他去年宣布退任之時，已經達到2,200億元，所以薪酬理應水漲船高。乍聽之下，這套說詞不是完全沒有道理，但卻抽空了領展本身是靠房屋委員會低價分拆公共資源成家、隨後又靠不斷提高商鋪租金並且以高價變賣有關資產等起家的歷史背景。

2004年，政府為解決房委會的財政赤字，將其轄下180個商場、街市及停車場打包上市，成立領匯房地產投資信託基金。然而，這些資產原是以公帑興建、服務基層的公共設施，政府卻以「釋放資產價值」為名，拱手相讓予資本財團。20多年過去，領展的資產由上市初期的330億港元膨脹最高2,200億港元，更在2019年達到99.8港元的最高股價，較其上市之初的10.3港元幾乎翻了10倍。當年以「解決財赤」之名賤賣的公共資產，成就了今天香港最大型的房地產投資信託基金，但政府和納稅人對它的千億資產卻沒有任何話語權。

領展最具爭議之舉，基層市民感受最深。領展接手翻新屋邨商場後持續大幅加租，導致大量小商戶難以為繼續承租離場後，則引入不少連鎖商店，變相抬高基層居民生活物價。領展也將半數街市外判予承包商，承包商身兼管理者和檔主，一邊向其他小商戶收取高額租金，一邊讓自己的檔口佔據最有利的位置和最低的成本，形成不公平競爭。

往屆政府不是沒有想過解決。2016年，時任特首梁振英直指領展不是發展商，理應具有「獨特的社會責任」，滿足公共屋邨租戶的需求；另外，據稱時任政務司司長林鄭月娥也將領展視為本港「三座大山」之一，更豪言不介意政府在必要時跟領展打一場官司。可是，批判歸批判，行動歸行動——最終仍是礙於「政府不應干預市場」而「束手無策」。

2008年美國次貸危機過後，量化寬鬆政策大行其道，大量熱錢隨之流入香港股市和樓市，導致資產泡沫連續10多年被推高至瘋癲位置。在此背景之下，依靠翻新、重組商場租戶組合來提升物業價值，並在合適時機出售再套現以投資更高回報的項目的領展，市值自然隨之瘋漲，而自詡帶領了領展取得驕人成績的管理層們，也「順理成章」獲得瘋狂分帳。

領展今日的亂象，歸根究底是公共資源私有化後，監管幾乎陷入真空。林鄭月娥所謂「三座大山」看似性質各異：領展是資產私有化、港鐵是服務外判、強積金對沖是制度妥協，但實質都是政府將公共責任推向市場、任由商業邏輯凌駕於社會福祉之上所衍生的問題。

這場源於1980年代後期為追上「新公共管理」理論導向的公營部門改革潮流，旨在將公務員改造為「管理者」而非「行政者」，從而將公共服務「非政治化」，但從實踐經驗來看，由於當局把大量公共服務連帶基本責任都外判給予需要自負盈虧的公共機構或私營企業，不僅養成了剝削民生的「商業巨獸」，也極度簡化了「政府」與「市民」的關係，導致今天部分公務員為民服務意識薄弱、政治責任認知不足。是時候重新檢視私有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