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田暢

內地知名考公機構粉筆教育CEO張小龍在中國人民大學的一場演講，最終以失控收場。這位靠公務員考試培訓起家的企業家，在講台上鼓勵學生炒美股、擁抱AI投資機會，並公開展示自己的投資收益。當台下反應平淡後，他突然情緒爆發，不僅批評學生缺乏熱情，還將考公務員形容為「混吃等死」，甚至直言「找不到工作活該」，隨後憤然離場。事後，張小龍與粉筆教育先後道歉，承認表達失當，但同時強調自己並不認為對就業形勢和AI時代趨勢的判斷有誤。似乎，這場風波真正值得關注的，其實並不是一家企業CEO的情緒失控，而是它意外揭開了當下中國社會一個越來越尖銳的現實：為什麽越來越多年輕人寧願擠進體制內，也不願意擁抱所謂的「機會」？

問題不在於考公
而在於機會減少

過去很長時間裏，中國社會主流敘事始終圍繞着創業、創新和奮鬥展開。從互聯網黃金時代到房地產繁榮時期，整個社會都在鼓勵年輕人承擔風險、創造財富。公務員曾經只是眾多職業選擇中的一種，甚至在一些人眼中缺乏吸引力。

近年來，中國高校畢業生規模不斷創新高，而就業市場卻未能同步擴張。互聯網行業裁員、房地產行業收縮、民營經濟投資趨於謹慎，許多曾經被視為高成長的行業正在經歷調整。在這樣的背景下，年輕人把目光投向公務員、事業單位和國企，並不令人意外。許多人批評年輕人缺乏冒險精神，卻很少有人思考：當社會能夠提供的上升通道變得越來越少時，普通人為什麽還要承擔更大的風險？

考公熱並不是年輕人突然失去了理想，而是他們對現實環境作出的理性回應。當穩定成為稀缺資源，追求穩定自然會成為多數人的選擇。

靠考公賺錢的人
為何批評考公？

張小龍言論引發爭議的另一個原因，在於其身份本身具有某種戲劇性。粉筆教育能夠成長為中國最大的公職考試培訓機構之一，正是建立在考公熱持續升溫的基礎之上。換句話說，張小龍事業成功的重要前提，正是越來越多年輕人選擇進入體制。

因此，當他站在講台上批評考公群體「混吃等死」時，許多人感受到的不是警醒，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事實上，討論考公是否值得，本來完全可以成為一場有價值的公共討論。

內地確實存在部分年輕人把公務員視為人生唯一出路的問題，也確實存在人才過度集中於體制內的現象。但問題在於，張小龍沒有討論制度環境，也沒有分析就業結構，而是直接將數以百萬計年輕人的現實選擇歸結為個人懶惰和缺乏追求。

這種簡單粗暴的判斷，不僅無法說服人，反而暴露出一種成功者視角下的認知局限。

炒美股神話與現實世界的距離

更值得玩味的是，張小龍試圖向學生推銷的另一條道路——投資。從公開信息來看，他在演講中多次提及自己利用AI進行投資，並獲得巨額收益。他希望藉此告訴學生，未來的機會存在於科技革命和資本市場之中。

從邏輯上說，這並非完全錯誤。人工智能的確正在改變產業結構，資本市場也確實可能孕育新的財富機會。然而，對於大多數普通家庭出身的大學生而言，這種敘事的說服力越來越弱。

當一個擁有數千萬元資金的人告訴剛畢業的年輕人應該炒股時，雙方其實討論的已經不是同一個問題。年輕人關心的是如何找到工作、如何支付房租、如何在城市立足；而成功企業家談論的卻是如何讓財富增值。

兩者之間存在巨大的現實鴻溝。因此，學生們的冷淡反應未必是拒絕新觀念，而是因為這種「成功經驗」距離他們的現實生活太遠。

中國社會正在形成新的認知落差

張小龍事件最值得深思的地方，或許在於它反映出中國社會不同群體之間越來越明顯的認知分化。對於企業家和投資者而言，AI意味着着新的生產力革命，意味着財富重新分配的機會。

對於普通年輕人而言，AI則可能意味着崗位減少、競爭加劇和未來的不確定性。對於資本擁有者來說，風險意味着回報。對於剛畢業的年輕人來說，風險則可能意味着失敗。

這種差異並不只是個人觀念不同，而是不同社會位置塑造出的不同現實感受。張小龍之所以在講台上失控，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無法理解台下學生為何對自己的成功經驗缺乏興趣；而學生之所以無法共鳴，則是因為他們面對的是完全不同的人生處境。

真正的問題是誰在脫離現實？

此次風波發生後，不少人支持張小龍，認為他至少說出了「不要盲目考公」的現實提醒。

任何社會都需要企業家、科研人員和創新人才，而不僅僅是公務員。但問題在於，如果越來越多年輕人選擇考公，那麽需要反思的恐怕不是年輕人的理想出了問題，而是社會提供給他們的機會是否足夠。

一個健康的社會，應該讓年輕人願意承擔風險，而不是被迫尋找避風港。今天中國年輕人越來越熱衷考公，未必是因為他們缺乏夢想，而是因為他們看到的現實越來越充滿不確定性。

因此，比起討論考公是不是「混吃等死」，更值得討論的問題或許是：為什麽越來越多人認為，體制內才是最安全的人生選擇？這才是張小龍風波留下的真正問題，也是整個社會都無法迴避的問題。

作者田暢是中美外交與公共政策領域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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