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 區漢宗

7月25日傍晚，台北凱達格蘭大道湧入大批民眾。國民黨宣佈現場突破20萬人，《新華社》則描述「數萬民眾」走上凱道。他們舉着「反毒油，護食安」 的標語，國民黨主席鄭麗文壓軸登場，三度領喊「讓無恥的政權下台、讓民進黨垮台」。一場由食用油引發的街頭海嘯，把台灣的食安焦慮、政黨惡鬥與治理危機一併掀到了桌面上。

「毒油」如何流遍全台？

要理解25萬人為什麼走上街頭，得先回到這瓶油本身。台灣「中聯油脂」生產的大豆沙拉油，被下游廠商南僑在複驗時發現一級致癌物苯並芘（BaP）超標。根據台衛生福利部門食藥署資訊梳理出的時間表，最令人心驚的不是致癌物本身，而是時間：4月，食藥署首次抽驗，未超標；5月，下游業者自主檢驗發現超標，在供應鏈內逐層向上游通報；6月底，主管機關才收到通知——距離問題被發現已超過50日空窗期，問題油就此擴散全台；7月，事件曝光，問題油品總計逾3,900噸，其中1,300噸流向成謎，波及1,322家下游業者。

更致命的是，民進黨「立委」林淑芬爆料，食藥署早在2021年就已掌握島內油脂產業存在危害分析不充分、管控未落實等重大缺失，「中聯油脂」的多環芳香烴檢驗數值多年偏高，主管機關卻毫無警覺。國民黨團總召傅崐萁痛批當局五年「蓋牌」、五年害台。也就是說，這不是一次「意外」，而是一次被系統性的失職、延誤與掩蓋放大成的公共災難。

當局以傲慢與冷血應對

如果說是通報延宕點燃了引信，那麼事發後當局的應對方式，則真正把民眾推向了街頭。

第一重失分是下架標準的反復。事件曝光後，食藥署要求下架問題油的範圍一變再變。更具爭議的是，7月21日，食藥署在真相未明的情況下，准許19批及相關產品重新上架。與此同時，台中市長盧秀燕公開披露，當局通過行政管道層層施壓基層縣市，提出「三不」——不查廠、不公佈、不下架。

第二重失分是官員的「輕飄飄」。行政院長卓榮泰在事件延燒逾半個月後，才在媒體面前給出一句「感到抱歉」。而在7月14日的立院食安專案報告上，面對國民黨「立委」謝龍介要求道歉的質問，卓榮泰當場回懟：「你是要我怎麼道歉，今天是專案報告還是專案道歉？」——台媒形容場面極度火爆。

第三重失分，也是最刺痛民眾神經的，是綠營人物的「冷血發言」。民進黨發言人吳崢在節目上說「又不是我逼你吃的」；民進黨新北市議員林秉宥更稱「又沒吃死人」。這些話在苯並芘——被國際癌症研究署列為一級致癌物——的背景下，顯得格外刺耳。

國民黨前發言人楊智伃的批評代表了在野陣營的基調：「台灣民眾的食安與健康，被民進黨踐踏到一文不值。」

25萬人走上凱道「反毒台」

7月17日，台北市長蔣萬安率先呼籲全民7月25日上凱道，並要求賴清德道歉、卓榮泰下台；民眾黨主席黃國昌隨即發文力挺，邀全民「一起上凱道，讓民進黨政府聽見人民的憤怒。」國民黨中常會後正式定調：全代會後的7月25日晚6點，於凱道舉辦「我是人，我反毒台」群眾晚會。

當晚的凱道，出現了幾個值得玩味的細節：

首先是跨界動員。除了國民黨主席鄭麗文、民眾黨主席黃國昌、立法院長韓國瑜，以及台北市長蔣萬安、台中市長盧秀燕等人悉數出席，新黨、勞動黨、左翼聯盟、台灣社會共好連線等也站出來聲援並集結連署。

其次是年輕人的出現。不同於過往國民黨集會多為中老年參與者為主的畫像，這次現場有不少年輕人。國民黨青年軍楊植鬥、何元楷等人自7月19日起絕食154小時，何元楷被提前強制送醫，楊植鬥攙扶上台向民眾鞠躬。90歲高齡的國民黨前主席吳伯雄也堅持到了集會最後。

最後是象徵性的儀式。鄭麗文與黨務主管將台前七個象徵民進黨蓋牌的黑色氣球一一戳破，凱道群眾打開手機燈光，齊聲怒喊「我是人，我反毒台。」

一場可以預見的治理潰敗

跳出藍綠對峙的框架，這場風暴暴露出台灣食安治理體系的結構性失靈：

一是預警機制癱瘓。從5月下游業者發現超標，到6月底主管機關接到通報，50餘日的空窗期讓問題油擴散全台。食藥署事後將污染源歸咎於「無法掌握品質的輸台黃豆」，但台大食品安全教授吳焜裕直言，黃豆烘乾溫度不可能太高，「廠商不能將問題推卸給原料，當局更要負起把關責任。」

二是「食品雲」形同虛設。國民黨團指出，當局耗費逾10億元建立的「食品雲」追溯系統，在本案中完全沒有發揮預警作用。1,300噸問題油流向不明，民眾無從自查，「源頭沒守住、流向追不清、回收追不回、下游不公佈、民眾不知道」——侯漢廷的這句總結，成了這起事件的最精准注腳。

三是檢驗頻次過低。民進黨「立委」林淑芬自己也承認，島內目前針對高風險油品半年才檢驗一次，應改為逐批檢驗，「如果沒有下游廠商南僑的複驗，問題油恐早就悄無聲息被民眾吃下肚。」

四是政治考量淩駕公共健康。當1,300多噸毒油的流向完全公佈會引發產業鏈震盪、民眾恐慌時，當局選擇了「犧牲民眾身體健康，用行政權力壓制基層正規稽查」——這是盧秀燕敢於公開披露「三不」壓力的根本原因，也是20萬人走上凱道的根本原因。

台灣青年聯合會理事長何溢誠的概括最為精闢：「源頭稽查流於形式、風險預警機制癱瘓、危機處理反應遲鈍、資訊公開遮遮掩掩。」這四個「流於」，就是這屆民進黨當局食安治理的墓誌銘。

民進黨應尊重人民底線訴求

7月25日的凱道集會，註定會成為台灣食安治理史上的一個座標。但它留下的真問題，遠超出「誰下台、誰道歉」：

對民進黨當局而言，需要回答的不是「尊不尊重街頭」，而是為什麼一個被反復預警的食安漏洞，能在五年時間裏毫無修正？為什麼在真相未明時急於讓19批產品重新上架？

對整個台灣社會而言，這起事件撕開了一個更深的傷口：當食安這種最基本的公共產品都淪為政治博弈的籌碼，民眾還能信誰？蔣萬安在凱道上那句「人民受夠了」，之所以引發共鳴，不是因為國民黨說得好，而是因為他說出了一個被漠視太久的事實——當局的第一職責，是讓人民吃得安全，而不是讓人民吃得沉默。

7月25日的夜幕下，凱道上的手機燈光連成一片星海。鄭麗文帶眾人三呼「下台」的聲音響徹街區。但下台與否，最終要由制度來回答：立院的專案報告、地檢署的「廢弛職務」偵查、食藥署的逐批檢驗改革、1,300噸毒油的完整流向公佈——這些才是真正能給台灣民眾一個交代的路徑。因為當一個政府連「人民吃下肚的東西不致癌」這種底線訴求都要民眾呐喊才能聽見時，走上街頭，就已經不再是選擇，而是義務。

作者區漢宗是香港傳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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