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志遠專欄

過去五年連年出現巨額財赤，特區政府公共財政壓力空前，提出「開源節流」、「能者自負」與「財政整合」，導致多項民生公共服務收費，未經醞釀即落實上調。然而，政府要求市民企業共渡時艱、多作承擔之際，若不同步整頓內部資源錯配，大刀闊斧進行改革，展現破釜沉舟之志，其所表述的公務員改革，只會變成口號。

當下社會各界屢呼改革公務員體制，深滿傳統官僚「小做小錯」之積弊，期盼當局切實兌現「以結果為目標」之承諾。觀乎宏觀大局，香港郵政連年巨虧，營運模式亟待更新，理應化作管治作風改革之試金石。若能促使這頭深陷體制泥沼之「傳統大象」成功轉型，定必成為政府重塑管治威信之最有力宣言。

營運模式失效公務員體制如緊箍咒

香港郵政財務困頓，絕非單純經濟周期波動，而是積重難返的結構危機。翻查帳目，2024至25年度，香港郵政預算營運虧損高達8.2億港元，固定資產平均淨值回報率暴跌至負34%，與政府當初釐定之正回報目標相去甚遠。

自1995年起，香港郵政奉行「營運基金」模式，本意在於下放財政與運作彈性，以商業手法自負盈虧。然而30年過去，此模式「兩頭不到岸」，盡顯尷尬。核心癥結在於，香港郵政雖云「自負盈虧」，骨幹員工卻保留公務員身份，猶如頭戴傳統公務員體制之「緊箍咒」。

現行公務員體制下，薪酬晉升多按年資、少論績效。管理層既無法以利潤分成或花紅，激勵前線開疆拓土；面對市場萎縮，又受制於「鐵飯碗」絕對保障，難以靈活重組人力資源、架構以控成本。私營物流業於本地電商市場競爭白熱化，香港郵政根本無法靈活應對，在市場上完全缺乏競爭力。

以逆向思維剔除淘汰之「必敗因素」

改革千頭萬緒，與其好高騖遠，妄求一蹴而就之「致勝之道」，決策者不妨借鑒逆向思維，從根本反問自身：若十年後香港郵政徹底遭市場淘汰，致命傷何在？答案離不開以下三大制度惰性：

首先是「少蝕當贏」的工作心態，管理層考核往往僅限於控制預算與合規程序，缺乏開拓商機的積極性；在免責文化下，錯失機遇或巨額虧損皆無須承擔實質後果，內部極缺求變動機。

其次是資源分散，既欲維持傳統派遞，又圖於本地電商物流分一杯羹，結果樣樣皆做卻無一專精，服務體驗遠遜私營巨頭。

最後則是體制包袱凌駕商業邏輯的因循守舊。面對長年虧損，徹底的公司化或私營化本是破局解藥，但當局往往顧忌觸動現有公務員的「鐵飯碗」與既得利益，擔憂引發體制內部的強烈反彈，因而投鼠忌器，遲遲不敢推動根本性的結構重組，以至珍貴的公共資源在低效營運中白白流失。

專注私營機構做不到的「核心優勢」

避開致命盲點後，下一步即認清並緊守自身核心優勢。香港郵政的強項，從不在於與私營物流硬拼極速配送或價格戰，而在於其獨有的官方地位和網絡。

首先，它擁有萬國郵聯（UPU）覆蓋全球逾170多個個地區的終端派遞協議，這是國際網絡私營物流難以輕易複製；其次，作為官方法定機構，它在處理機密文件、電子證書（e-Cert）及身份認證上具備絕對公信力；第三，遍佈全港的實體網點，極具潛力轉化為社區政務與商業服務據點。

改革必須有所取捨，香港郵政應將資源集中在利潤較高的跨境小包清關、國際特快專遞（EMS）及代辦政務上，同時果斷退出競爭激烈且無利可圖的低端本地派遞市場。

具體而微之「三年轉虧為盈」藍圖

為彰顯改革決心，特區政府應為香港郵政訂立具體「三年轉虧為盈」路線圖，由高層官員親自督導，按部就班推動結構重組。

第一年必須理順誘因，打破體制枷鎖並引入「零基預算」。薪酬若與服務質素脫節，藍圖再宏大亦徒託空言。當局須重塑績效指標（KPI）與實質問責制，將非信件收入增長率等硬數據與中高層升遷及獎金直接掛鉤，並對持續不達標者引入淘汰機制。同時，應引入「零基檢討」，嚴格分析現存服務之成本效益，為績效欠佳的非核心服務設立明確退場機制。此外，必須檢討營運基金條例，賦予郵政署長更大商業定價權，並步凍結傳統公務員編制，改用靈活的合約制聘請商業物流專才，引入「底薪加績效佣金」的薪酬結構。

第二年的重點在於網絡重組，全面活化實體資產與推動數碼轉型。改革絕不能流於盲目粗暴縮減，而須提升單位資產收益率。當局可參考日本及英國經驗，將部分郵局打造成「多功能政務與社區節點」，代辦運輸署、入境處等部門服務，或協助長者使用數碼政務。在人流密集處，更應引入咖啡店等特許經營，或出租空間作共享辦公室以釋放地段價值。另外，應大幅擴展「智郵站」網絡，並探討以收費模式開放予私營物流公司使用，藉基建共享化成本中心為利潤中心。

穩住陣腳並優化成本結構後，第三年應立足大灣區，尋求戰略結盟以邁向全面商業化。政府應主動牽頭構建公私營合作夥伴關係（PPP），促成香港郵政與大型網購平台及私營物流業結盟；由私營機構負責靈活的本地收件和派遞，香港郵政則專注航空清關及國際網絡對接，達致優勢互補。同時，配合香港國際機場擴建，香港郵政應發揮大灣區物流樞紐作用，定位為「大灣區企業走向全球之優選郵政通道」，主動吸納內地跨境電商出口件。

香港郵政重生之路，不在華而不實之口號，而在務實排雷避錯、專注本業，引入商業化的管理模式。此舉絕非單一政府部門之財務拯救行動，而是對特區政府整體管治能力，乃至推動公務員體制改革決心的一場大考。政府若能以此為契機，敢於觸碰公務員體制的利益，令郵政服務毋須依賴長期大額公帑補貼，既持續履行公共職能，又煥發商業活力，定必為未來公營機構改革樹立成功典範。反之，若繼續抱殘守缺，在龐大財赤陰霾下，市民對政府施政效能之信心恐進一步流失。扭虧為盈絕非空談，端視乎決策者有否壯士斷腕之決心。

作者狄志遠新思維主席，香港家庭教育學院總監。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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