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恩威專欄｜奇妙的揭發者

2014年4月15日，北京。「總體國家安全觀」正式誕生。它不是口號，而是一幅由20塊組成的拼圖：政治、軍事、國土、經濟、金融、文化、社會、科技、網絡、糧食、生態、資源、核、海外利益、太空、深海、極地、生物、人工智能、數據安全。

這張百科全書般的清單傳遞了一個清晰訊息：在互聯的現代社會，安全不再是「將軍」與「碉堡」的事，它是自來水龍頭裏的一杯清水（資源安全），是手機銀行那道看不見的防火牆（網絡安全），是貨架上沒間斷的泰國香米（糧食安全），也是孩子們學唱的粵語童謠（文化安全）。真正的大國安全，是一張由「管治效能」織成的網。

那麼，這幅宏大拼圖落在香港，該如何安放？每年4月15日，維港兩岸的電子屏幕亮起「全民國家安全教育日」字樣。然而，儀式莊重有餘，入心不足。問題在於，我們尚未找到能讓國安「落地」的敘事方式。我們需要一場從「展示」到「對話研究」的轉向，而起點藏在「主題化」與「條件論」兩個詞裏。

讓每一年都有「專屬課題」：主題化教育的想像

如果「國家安全」是一塊有20個切面的鑽石，只拿着整顆鑽石在陽光下晃一晃，旁觀者除了覺得刺眼，看不清任何紋理。因此，香港的國家安全日應引入「年度主題」機制。

試想明年主題定為「文化安全：我們的語言，我們的故事」；教育局將聯同非遺辦事處推動「尋找社區口述史」，讓學生訪問祖輩的棚屋記憶、圍村習俗。再試想後年主題定為「糧食與生態安全：餐盤上的世界地圖」；學校將帶領學生走進上水農田，親眼看見一棵菜心從泥土到餐桌的旅程，讓他們覺醒到香港超過九成食物依賴進口的「脆弱性」。

主題化的操作好處在於「聚焦」。它讓每年4月15日不再是一鍋「大雜燴」，而是一道風味明確的「時令菜」，讓不同專業界別都能走進國家安全的討論場域。

行政主導下的「條件」：調查研究與文化隱憂

2026年3月，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國務院副總理丁薛祥在全國「兩會」期間參加港區全國人大代表團審議時，強調香港應堅持「行政主導」，並對立法會提出要求。他期望立法會深化對「行政主導」的實踐與研究，產出更多符合香港實際與中央要求的成果，致力推動香港在「一國兩制」下「由治及興」。如果說「國家安全」正是「由冶及興」的鑰匙，它首先應打開的是下一代人的課室，因為「文化安全」是思想的土壤，是語言的基因。

第一個例子：課室裏的語言——中英對等的制度想像與中文教育的現代化

走在香港的街頭，國際學校的孩子用流利英語交談，本地名校的學生同樣以英文課本為主。沒有人能否認，英語能力是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的基石。但如果戴上「文化安全」的透鏡審視，一個結構性的問題便浮現：在從幼稚園到中學的整個教育鏈條中，中文與英文的地位，是否真正達到了「兩文三語」政策所承諾的對等？

長期以來，社會形成了一種隱性階序：英文是「智識語言」，是進入大學、專業領域和高薪職場的通行證；中文（尤其是粵語口語和書面中文）則往往被局限於「生活語言」或「母語情懷」的範疇。這種失衡並非一日之寒，也不是某一類學校的責任，而是整個教育生態在歷史慣性與全球化壓力下的共同產物。

因此，在這裏不應指向對學生思想狀態的監測，而應指向一種制度性的資源再分配與專業化建設。具體而言，政府需要在三大層面進行研究：第一，師資培訓的戰略投入。香港不缺英文教師，但極度缺乏能夠以高水平、現代化教學法教授中文（包括普通話和粵語應用）的專業人才。特別是在國際學校和以英文為主要教學語言的中小學，中文科教師往往處於邊緣地位。當局應建立「中文作為國際語言教學」的精英培訓計劃。當教師的質素與自信提升，中文在課室裏才能真正與英文「平起平坐」。

第二，教材與課程的時代更新。現行的中文課程，在部分學校仍給人一種「停留在上世紀」的印象：背誦文言文、分析修辭手法固然重要，但如果這是中文教育的全部，它便難以與內容鮮活、接軌全球議題的英文課程競爭學生的注意力。需要研究的「條件」是：如何為香港度身訂造一套「面向21世紀的中文課程」？這套課程應當包含：以普通話進行進行有關孫子兵法的研究和分析、對當代中國科技創新和傳統中國易經五行思想的中文案例研習、以及對香港本土粵語文學和流行音樂歌和唐詩宋詞的學術化梳理。它應讓學生感受到，學好中文不僅是為了傳承，更是為了獲得一把理解當下與未來的鑰匙。

第三，從幼稚園開始的語言平等環境。文化安全的根，紮在人生最初的語言接觸裏。研究應着眼於：如何在幼稚園階段，創造一個真正的雙語沉浸環境，而非讓英語一家獨大？這不是要削弱英語接觸，而是要確保粵語和普通話在遊戲、歌唱、故事時間中，同樣獲得高質量的教學資源和師生互動機會。

這一系列的轉向，目的是重塑香港的語言生態。我們追求的終極藍圖，不是讓英文退場，而是讓中文「進化」——讓它從一種情感歸屬的載體，同步進化為一種具備現代智識競爭力的語言。當一個香港畢業生，既能用英語精準分析華爾街的金融報表，也能用普通話自信地論述「一帶一路」的基建邏輯，更能用粵語生動地講述屬於這座城市的故事——那時候，我們便可以說，香港的文化安全根基，是紮在堅實的、與時代同行的土壤裏。這種人才，才是香港貢獻給國家、貢獻給世界的獨特資產。

第二個例子：環境安全中的分析盲點

再看「環境安全」。以垃圾回收為例，香港討論垃圾徵費，焦點多在「如何收費」。但從資源安全維度看，垃圾是「城市礦藏」。若東南亞國家全面禁止廢紙進口，香港的廢紙回收鏈會否瞬間斷裂？現有分析不足，反映「只見樹木不見森林」的管治近視。要補足短板，同樣需要「條件」——跨部門數據整合與戰略研究能力，形成定期的《生態與資源安全風險評估報告》，這才是行政主導的「導航地圖」。

安全與發展的辯證法：在流動中尋找穩定

回到根本命題：發展與安全的關係。強調國家安全不是要犧牲發展，而是要「發展中的安全」。就像高速列車，不能因擔心出軌就停在站台，也不能為追求速度拆除剎車系統。高明的做法是不斷升級懸掛與監測系統。

香港正面臨北部都會區、交椅洲人工島等宏大規劃，這些本身就是國家安全的前沿陣地。規劃師劃定海岸線時，是否計算了極端氣候模型？（生態安全）工程師設計管線時，是否預留了應對網絡攻擊的智能電網防護？（能源與網絡安全）這些問題的答案，取決於決策者腦海中是否有那張「20個安全維度」的清單。

香港的4月15日，不應僅是對威脅的「警報演習」，更應是一場關於「如何把城市建設得更堅韌」的年度公民論壇。從全景圖到單一主題的深度研討，從行政主導到「條件論」要求的精密研究——這一系列轉向，目的只有一個：讓國家安全從懸浮高空的抽象概念，沉降到每一個街角、每一張餐桌之中。唯有如此，當明年4月15日的陽光照亮維港，市民看到的才不會只是一個冰冷的「防毒軟件圖標」，而是一幅與自己生活血脈相連、溫暖而堅韌的城市藍圖。這才是「大國安全」在香港的真正落地：讓每一步都走在更堅實的、被細心研究過的土地上。

作者胡恩威是全國港澳研究會會員，江蘇省政協委員，進念．二十面體聯合藝術總監暨行政總裁。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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