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志豪|青年宿舍的未來:以行政解藥打破角色錯配死結

撰文:馮志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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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志豪教授專欄

早前我曾在「01專欄」撰文指出,審計報告揭露青年宿舍計劃的種種問題,其核心癥結在於公共行政上的角色錯配。這種模式將強於社會服務、弱於建築和物業工程的非政府機構,強行推上大型工務工程的第一線。十多年過去,首輪三千個宿位的目標僅落成兩個項目,其餘則陷入滯後三至十一年不等的行政蹉跎。對此,作為社工教師,除了表達「可惜多於責難」的無奈,我認為更需要以一劑「行政解藥」,去補充與深化上一篇提及的角色錯配論點。

我們必須認清,當前的情況,本質上不是官員怠惰,而是政策流於程序凌駕效益、部門各自為政的結構使然。面對現狀,我們與其流於情感上的責難,不如從公共政策的執行機制入手,理性剖析當局如何透過思維變革,將原初的政策善意,轉化為真正落地且具續航力的青年發展藍圖。

以平行審批根治官僚程序

對於項目進度落後,當局最近成立專責小組,並訂出2026年底陸續落成的預期限期。成立小組誠然是一個積極的行政補救訊號,但根據過往公共政策的經驗來看,專責小組往往只能扮演救火隊和協調者。青年宿舍項目往往涉及一地多用的綜合規劃,這意味着營運機構必須在基本工程儲備基金與不同的政府撥款(如社署獎券基金)之間的穿梭,同時面對地政、規劃、屋宇署等傳統串聯式的法定審批,程序極其繁複。

要根治跨部門的官僚程序,我相信可以考慮由發展局主導進行制度上的全流程精簡程序,將程序改為並聯式平行審批。長遠而言,永久性青年宿舍應全面推行專業代建模式,由政府的建築署或房協負責前期勘探、拆卸、設計與建造,落成後再移交給非政府機構全權進行社會服務營運。唯有如此取長補短,方能實現工程的速度與社會服務的實際效益。

政府應剛柔並重訂造採購範本

審計報告點名批評部分項目出現物資採購不符指引或資金管理混亂的問題,當局其後作出跟進,並落實成本追討。在公共審計的視角下,嚴格遵守程序公義以保障公帑,固然是負責任政府的必然底線。然而當前體制卻容易陷入程序監管有餘、技術支援不足的畸形現象。前線社福職員並非物流署的專家,其核心思維在於服務對象的即時需求,一旦直接套用繁複的政府採購規律,又會流於本子辦事的條文主義,窒礙前線的營運效率。

政府應提防財政紀律流於官僚化,更具建設性的做法是剛柔並重,建議由民青局和物流署為青年宿舍量身訂造一套標準採購清單範本。清單中預先羅列符合公帑效益且適合青年生活習慣的傢俱規格,讓營運機構在範本內直接剔選採購和可以進行集體訂購,這既能確保審慎理財的合規性,又能保障前線機構的行政流轉。

以大數據思維打破行政塞車

對於審計報告指出部分項目在有輪候名單的情況下仍維持空置,回應指主因是新舊租戶搬遷的過渡期。這在營運管理上雖是客觀事實,但八成入住率背後,更深層反映的是資訊與配對機制的滯後。現代年輕人習慣了網上生活與即時回應,本目前各青年宿舍缺乏中央統一輪候平台,青年必須逐間青年宿舍作出申請,形成大量的影子輪候冊。而且機構要沿用傳統方式核實資產,審批塞車期間房間只能白白丟空,加之雙人房型與單人申請需求之間的錯配,造成了結構性空置。

要打破這種行政塞車,當局應展現大數據思維,主導建立一個像申請大學聯招的中央青年宿舍申請平台,將現時申請流程全面中央數碼化,並將行政銜接期縮短至極致。同時局方應給予機構更大的房型彈性,容許機構根據市場的即時數據,靈活將部分長期空置的雙人房型,彈性轉化為更受年輕人歡迎的單人宿位。唯有透過科技精簡程序並釋放空間彈性,方能靈活消化大排長龍的輪候人龍。

從酒店改建「及時雨」到長遠安全網

從市場角度來看,2022年政府推出的資助酒店及旅館改建方案,是一項非常時期的雙贏策略。當時正值本港經濟下行、旅遊業寒冬,大批酒店房間面臨無限期空置。局方當時的措施,一方面為陷入財困的酒店業主提供穩定的租金收入用以營運,另一方面則為有逼切住屋需求的年輕人開闢新住宿模式。作為非常時期的及時雨,在當時的社會氛圍下的確是一道良方。然而隨着旅遊業全面復甦,產權變更與業主不續約的商業風險自然上升。只有三至五年的租用期,若缺乏適切的應變機制,極易將市場變動的風險全盤推給青年,增加在職青年的生活不穩定性。

我們在追求政策速度的同時,長遠必須兼顧穩定性。面對旅遊業復甦的業權變動時,政府未來除了可透過地稅優惠或稅務寬免等財政誘因,鼓勵酒店業主簽署六至八年的長期租約外,更具建設性的治本方法,是在未來的土地供應設計中直接引入私人參建思維,例如在北部都會區等新發展區乃至未來的核心賣地項目中,預先編配特定地段並加入賣地條款,要求中標發展商在興建私人住宅的同時必須代建好青年宿舍設施,落成後再由政府無縫交予非政府機構進行專業社福營運。

以多元社區參與取代硬性KPI

青年宿舍政策的成敗關鍵,還包括我們如何看待五年入住期與每年兩百小時社區服務的規定。局方為了維持公共資源的流轉率,以居住五年為上限,在政策邏輯上無可厚非。但在目前的經濟和樓市環境下,期望青年住滿五年就能順利儲到首期買樓上車,無疑是不切實際的想法。青年宿舍的真正價值不應該是置業先修班,而是一個生涯解縛的緩衝空間。政府可以考慮提出青年儲蓄配對計劃,讓入住青年每月儲蓄特定金額,期滿離開宿舍時,政府或基金可以進行一定比例的資金配對。這筆錢不應硬性限制只能用作買樓置業,用作創業、深造或轉換職涯跑道皆可,給予青年多元的選擇,政策才會可持續發展的前景。

同樣地,我非常認同青年服務社區、建立社會資本的理念。但對於工作繁忙、甚至需要夜間進修的在職青年,每年兩百小時,即平均每星期四小時的硬性條款,往往流於形式主義,反令青年人卻步。就此我建議推行雙軌彈性時數制,考慮將宿舍轉化為一個青年自主實驗室。只要青年在宿舍內發揮多元專長,例如幫鄰居修理電腦、開班教結他、參與宿舍自我管理、以至參與職涯進修課程,都應彈性計入時數,用社區參與賦能代替硬性指標。

青年宿舍政策絕非單純的房屋政策,它本質上是年輕人的生涯規劃。政府只有告別硬性規管的官僚慣性,將體制精簡為「用戶友善」的科技行政,並以社區賦能為本,才能真正打破角色錯配的死結,在速度與穩定之間,為下一代建立一個的新的天空。

作者馮志豪教授是香港能仁專上學院協理副校長。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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