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見智｜潘學智專欄

學期結束，大批大專院校畢業生正式收拾心情，踏入競爭激烈的勞動力市場。當這批社會新鮮人步入職場，我們觀察到兩種極端卻同源的生存姿態。小部分青年面對高昂生活成本與僵化晉升階梯，深感無力，寧可選擇成為「尼特族」（NEET）主動退出競爭行列。絕大多數選擇留在體制內拼搏的在職青年，卻旋即被一股名為「結構性內捲」的時代洪流無情吞噬。

筆者與許多年輕在職人士對話，發現由學業延伸至職場的過度競爭，早已超越個人對前途發展的單純焦慮。從求學時期為迎合單一標準而展開的履歷競賽，到踏入職場後被系統績效指標緊緊綑綁，這種競爭褪去了追求卓越的本質，演變成一場無盡消耗。即使離開辦公室，手機上的工作群組依然全天候震動，將生活的喘息縫隙徹底榨乾。青年對未來的想像力被逐漸消磨，實質上是一場足以撼動香港人口基石的管治難題。

內捲洪流壓垮生育底氣

這種結構性的職場壓力，已經直接反映在青年的精神狀態上。本地精神健康機構「香港心聆」的調查發現，年輕一代面對的心理健康挑戰最為嚴峻，Z世代中40%曾因心理健康問題請病假。香港青年協會的另一項研究亦指出，在職青年最常面對的壓力源，正是「難以平衡工作與家庭生活」，以及「人際關係不協調」，也與心理困擾有關。這絕非個別青年抗壓能力不足的表面現象，而是一個關於整個社會結構讓青年看不清如何安身立命、組織家庭的系統性困境。

青年是國家發展的接班人，也是社會未來的領導者，他們的生存狀態直接決定了城市的長期命脈。今年7月11日是世界人口日，聯合國人口基金將主題定為「實現青年當下與未來的美好期許」，明確指出青年擁有遠大抱負，卻同時面臨龐大的現代障礙，倡議要求各國政府必須正視並拆解財務安全、職涯發展與工作生活平衡等幾大核心命題。

對當下香港而言，這是一記嚴肅的警報。香港生育率與韓國、澳門同列全球榜尾。據香港婦聯數據，高達77%受訪者明確表示不願生育，最大阻力正是「工作繁忙無暇照顧」。19至29歲群體的生育意願更從約23%跌至16%。面對事業起步艱難、就業市場不穩與居住成本高昂的三座大山，青年對現有鼓勵生育政策的感受度極弱，對迎接新生命自然望而卻步。

對標國際重塑職場文化

面對職場內捲與生育率崩跌的雙重夾擊，單靠派發津貼或官員的口頭呼籲，根本無法扭轉商業機構的逐利本性。新加坡近年積極推行「靈活工作制」，給勞資政三方指引，賦予員工要求彈性上班的權利，讓雙職父母能夠在拼搏事業與照顧家庭之間找到平衡點。英國近期推動的彈性工作法案修訂，更容許員工入職首日便可提出彈性工作要求。

澳洲政府近期亦正式落實「離線權」法例，立法保障員工在下班後免受無償工作的訊息滋擾，奪回私人生活的自主權。北歐國家如瑞典，更以高度彈性的親職假與嚴格的勞工法規，從根本上消除職場對員工生育的歧視與過度勞役。這些國家的頂層設計，正正呼應了世界人口日中關於保障青年自主成家權利的倡議。

反觀香港，勞工政策步伐顯然落後於時代巨輪，仍停留在微調法定產假與侍產假日數的修補式思維，完全無法抵禦高強度工作對家庭生活的侵蝕。局方應透過升級《好僱主約章》等獎勵機制，或推出實質的企業稅務津貼，鼓勵企業實施彈性工作、居家辦公或額外親子假。若單純依賴員工無底線加班換取短期競爭力，香港在全球搶人才大戰中必將處於劣勢，同時亦會急劇惡化本地青年的生育意願。

完善託育升級公共基建

既然工作繁忙、無暇照顧是阻礙生育的核心痛點，管治團隊必須轉變思維，借鑑先進城市的施政案例，將幼兒照護從家庭私事，正式提升至城市公共基建的戰略層面。以上海推動的「社區嵌入式托育」為例，當地政府透過活化閒置公共空間，將幼兒照顧設施無縫融入大型屋苑與核心社區，打造十五分鐘育兒生活圈。深圳市亦大力推動普惠性托育機構建設，透過財政補貼大幅降低基層家庭的育兒成本。此外，日本大型企業內設保育園的普遍做法亦值得參考，將育兒支援與職場環境深度結合。

當局應加緊擴充「在校課後託管服務計劃」，延長託管時數以精準匹配父母的下班時間。長遠而言，政府更可直接津貼，鼓勵大型企業及地產商，在核心辦公區、大型商業設施或屋苑開辦託兒所和幼兒中心，讓雙職父母在最便利的通勤路線上滿足託兒需要。這項具前瞻性的投資，能有效釋放被困於家庭照顧的潛在女性勞動力，既緩解專業服務市場的人手短缺，又能達成經濟發展與人口增長的雙贏。

頂層設計破解人口困局

全球生育政策正走向以權利為本的新範式。給予實質支援，讓有意成家的青年擁有自主決策及為社會貢獻的空間，絕不能任由他們因外在資源匱乏而被剝奪組織家庭的機會。探究問題核心，香港面臨的生育斷崖，本質是決策者未能及時化解社會結構僵化所帶來的衝擊。倘若年輕人看不到建立家庭的切實希望，單靠派發兩萬元的現金獎勵，只是一帖忽視現實的微小安慰劑。

若想把鼓勵生育的施政誠意，轉化為年輕在職人士敢於生兒育女的實質底氣，便須建基於職場文化的根本重塑、社區託兒服務的切實到位，以及一個能夠讓年輕人敢於想像未來、迎接新生命的整體社會環境。錯失這段改革的關鍵窗口期，這座城市將走向失去活力的老齡化深淵。屆時，人口老化所衍生的龐大醫療與社會福利代價，最終仍需由全社會共同買單。管治系統必須從根本上調整資源分配的邏輯，方能為這座城市的長遠發展注入可持續的生機。

作者潘學智是民思政策研究所研究總監，香港中文大學滬港發展聯合研究所助理所長。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01專欄精選不同範疇專家，豐富公共輿論場域，鼓勵更多維度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