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建芳專欄

筆者在「01專欄」的《1700萬人次訪客也救不了西九財赤？》和《政府業主租戶共構啟德「潮汐共生體」》這兩篇文章當中，分別探討了西九文化區的「內容主權」，及啟德體育園的「潮汐共生」。兩篇皆聚焦單一項目的內部突圍。然而，一個更宏大的命題始終縈繞：西九與啟德，能否聯動？政府將兩者並列為文旅「雙引擎」——這幅「九龍文體海岸線」的藍圖，不可謂不浪漫。但浪漫歸浪漫，現實歸現實。本文嘗試回答：西九與啟德的聯動，究竟是可執行的戰略，還是同沐維港海風的浪漫想像？

「維港海風」的浪漫從何而來？

西九與啟德被視為「天然搭檔」，並非毫無根據。

首先，地理同框。西九矗立維港西端，啟德盤踞維港東端，兩者遙遙相望，共用同一道天際線。這種「隔岸相望」的地理關係，賦予了兩者天然的視覺關聯。

其次，功能互補。西九定位文化——M+、香港故宮、戲曲中心，提供沉浸式藝術體驗；啟德定位體育與娛樂——主場館、體藝館、青年運動場，承載萬人狂歡。一個是「靜」的深度，一個是「動」的激情，理論上理應互補。

最後，政策敘事。政府已將兩者共同納入香港文旅戰略版圖。在對外推廣中，「西九＋啟德」是一組極具感染力的關鍵詞——它暗示一座城市同時擁有頂級文化與頂級體育的雙重實力。

浪漫是給遊客的憧憬，是給媒體的標題，是給宣傳海報的點睛之筆。它的用處不在「執行」，而在「敘事」。

為何浪漫註定無法「硬着陸」？

浪漫的吸引力愈大，現實的落差往往愈深。西九與啟德聯動難以「硬着陸」，源於三重結構性障礙。

第一，營運主體不同，利益不相容。西九管理局是法定機構，直接向政府問責；啟德由私人營運商以DBO合約管理。兩者資產負債表各自獨立，KPI各不相干。西九要填補7.69億赤字，啟德營運商要對股東交代，沒有共同利益綁定，要任何一方主動「讓利」，既不現實，也不符合商業邏輯。

第二，時間密度不同，行為邏輯無法對齊。西九參觀是「從容型」——2至4小時，彈性極大。啟德盛事是「脈衝型」——開場時間固定，散場即疏散。西九客人尚有餘裕「順道」去啟德；啟德觀眾散場後，體力與時間均無法支撐「折返」西九。這不是意願問題，而是物理定律。

第三，人群畫像不同，消費習慣各異。西九訪客以「探索型」為主——獨遊者、家庭客；啟德觀眾以「目標型」為主——球迷、粉絲。兩者行為邏輯與行程單位無法對齊。

另外，兩地相距至少25分鐘車程，且無直達公共交通。對拖家帶口或體力透支的觀眾，「再坐25分鐘車」的心理門檻極高。在不改變營運主體、不投入巨額基建的前提下，追求「人流雙向輸送」，是企圖用浪漫對抗物理定律。

既然如此，浪漫是否就該被徹底拋棄？當然不。浪漫不能當飯吃，但可以提供情緒價值，「雙引擎」願景描述本身就具有令人振奮的宏大敘事，向海外推廣時，「西九＋啟德」絕對是其中一個絕佳素材——兩個獨立景點可以包裝為一個「九龍文體故事」。還有ESG與贊助價值，一個「涵蓋文化與體育」的完整故事，是企業樂意見到的。

從「浪漫想像」到「有限共生」

不追求「全面聯動」，只追求「三個小切口」，讓浪漫不必成真，只需「偶爾照進現實」。

切口一：宣傳層面的「同框」。旅發局所有海外推廣，將西九與啟德包裝為「九龍文化體育走廊」，用同一組視覺識別與口號。成本極低，只需政府層面統籌。讓海外旅客在行程規劃階段，心理上已將兩者視為同一目的地。

切口二：數據層面的「互通」。西九向啟德提供訪客國籍、年齡、消費偏好等匿名數據；啟德向西九提供觀眾居住區域、交通方式等匿名數據（前提是雙方在登記用戶資料時明確告知用戶，允許資料共用）。雙方共用，用於精準行銷。西九基本收入按年跌18%，啟德商戶旺淡營業額相差四成——雙方都有精準引流的需求。數據共用是最快捷實用的協作。

切口三：高端圈層的「共用」。M+在亞洲最受歡迎藝術博物館中排名第三，啟德主場館票務銷量全球第三——兩者在高端圈層各有優勢，這是最能實現「雙向奔赴」的客群。

三個切口，沒有一個要求「客人下車換乘」。只要雙方管理層同溫同層，均可在現有合約框架內以附約執行。

聯動以外的共存之道

若彼此連上述「低成本聯動」都沒有興趣，則應徹底放棄「聯動」思維，改為「時間錯位」策略。

西九年度逾1,700萬訪客，M+ 260萬、故宮館100萬。啟德首年逾90場盛事、逾700萬人次。兩者各有基本盤，各有生存邏輯。與其勉強手牽手，不如讓它們各自精彩，互相借光：

· 啟德周末黃金檔：專注體育與演唱會，無須考慮西九。

· 西九平日日間檔：專注商務客與學校團體，無須期待啟德觀眾。

· 共同目標：透過旅發局對外宣傳，讓海外旅客知道「九龍有兩種玩法」——要熱血，去啟德；要沉澱，去西九。兩者不必同一天完成，只需在同一趟旅程中「各取所需」。

真正成熟的共生，不是「你中有我」，而是「你活你的，我活我的，但我們共同構成同一幅風景」。

強行手牽手，不如同沐一陣海風

西九與啟德的聯動，不在交通堵點，而是利益、時間與人性的結構性難題。

西九管理局管理層曾指出，西九餐飲配套不足，限制收入；啟德商戶則抱怨位置偏僻、定位特色不足。兩個項目各有短板，各有功課要完成。在各自基本問題尚未解決之前，奢談「聯動」，如同兩艘各有破洞的船，尚未補好船底，便急着並肩航行。與其勉強它們手牽手，不如讓它們共同沐一陣海風。在宣傳上同框，在數據上互通，在高端圈層上交集，在大多數時候各自生存。這不是退而求其次，而是對現實的最大尊重。

西九啟德聯動浪漫要落地，有一種可能，是政府或旅發局哪一天願意出錢，在西九與啟德之間開通一條節假日限定、主題包裝的「維港文體觀光渡輪」，這艘渡輪帶入的維港風光，可以部分解決啟德的熱血訪客和西九的沉澱訪客的共同需求，並在事實上提供訪客在兩大園區間穿行間的休憩時間。

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浪漫會留在海風裏。

「共生再造」的真正含義

本系列三篇，首篇談「內容」——文化設施如何從被動轉向主動；次篇談「制度」——場館生態如何從博弈轉向共贏；第三篇談「關係」——兩大旗艦如何在獨立中彼此成就。

九龍文旅的未來，不在任何單一項目的完美營運，也不在兩大旗艦的「全面聯動」，而在兩者能否形成一套可持續的生態邏輯——各自生存，偶爾交匯，共同構成同一幅風景。這才是「共生再造」的真正含義。

作者夏建芳是粵港兩地企業家，曾在內地媒體任職10年，廣東省作家協會會員。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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