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建芳|香港定位思辨之一:香港是「市場」而非「城邦」
坊間長年對香港定位爭論不休:香港究竟是城邦、國際化門戶,還是一座內地化城市?分歧根源,在於大眾對香港的核心屬性存在認知偏差。本文跳脫非此即彼的二元對立思維,提出全新核心論斷:香港既非城邦,也不是傳統概念裏的普通城市;它的真實本質,是由國家授權、專責承接內外流通業務的跨境功能市場。
本系列以「是市非城」作為完整分析框架,立足「一國兩制」憲制基礎,界定香港作為授權樞紐市場的根本屬性;透過時間沉積、扇形空間模型兩套工具,拆解香港百餘年功能演進規律,以及內外平衡的生存邏輯;同時依據《基本法》條文,回應身份歸屬、2047等市民普遍掛心的議題。必須說明,本文將香港定義為「市」,絲毫沒有貶損意味,只為搭建一套更理性、立體的觀察視角,重新解讀香港。
香港的本質是什麼?
坊間流傳兩種最常見說法。
第一種:香港是中國的特別行政區,實行「一國兩制」,享有高度自治權。這段表述法理完全正確,卻過於冰冷。它只交代法律身份,沒有解釋香港獨特的社會本質。
第二種,將香港視作「城邦」。這一觀點過去廣為流傳,除了存在憲制層面的根本性偏差,本身邏輯也有重大漏洞:它只抓取獨立司法、關稅、自行發行貨幣等表面特徵,完全忽略香港一切自治權背後的主權底座。
本文認為,香港並非城邦,而是一處「跨境功能市場」,簡稱「市」。「城」是以公民身份、完整主權歸屬為基礎建立的政治共同體;「市」則以居民參與、跨邊界流通作為核心的功能載體。縱觀香港開埠近180年的歷史、現況與未來發展,唯有放在「市」的分析框架之下,所有現象才能得到精準解釋。
六大維度證實香港「是市非城」
廣義上的「市」,是買賣雙方開展商品、服務交易的場所與運行機制。香港這座市場具備獨特屬性:設立於中國領土之上,專門對接全球資本與內地龐大市場,實現高效交易。它屬於依附國家主權、承擔跨境流通功能的載體,存續前提是主權國家的制度授權;日常運作圍繞跨制度邊界的人流、物流、資金流、資訊流展開,權利分配全程遵循法治契約原則。
這一定位近似Saskia Sassen提出的「全球城市」理論,但經典全球城市依託本土固有主權支撐,香港的主權來源則是中央授予;觀點亦與Douglass North、張五常等新制度經濟學大師相通,只是Douglass North的研究聚焦單一國家內部制度演化,香港則專門處理跨兩套制度之間的交易活動。
綜合來看,香港是「授權型全球城市」:由主權國家授權、以跨境經濟功能為核心的區域節點,其發展由三項關鍵變量決定:S(主權供給強度)、B(制度融合深度)、A(國際開放廣度)。
透過六大維度逐項對比,能清晰區分「市」與「主權城邦」,證實香港的市場屬性。
1. 身份標準:居民對比公民
城邦以「公民」為核心主體,公民持有完整政治權利,身份具備排他性。市場以「居民」為參與主體,居民權利來自居住事實與市場貢獻,身份相容多元群體,不存在門檻式排他。《基本法》全文只使用「居民」、不見「公民」,正是憲制層面經過精細考量的制度設計。
2. 權力來源:中央授權對比固有主權
城邦的治理權源於自身完整主權,以新加坡為例,軍隊、外交、貨幣發行權,都是主權天然附帶的權力。香港各項自治權,包括獨立司法、關稅自主、自行發行貨幣,全部源自《基本法》明文授予。
3. 危機兜底:國家擔保對比自體存續
城邦遭遇經濟、社會危機,依靠自身儲備與資源自救,例如新加坡調動本國外匯穩定市場。香港歷次重大危機,都由國家主權兜底。1998年若缺少中央全力支持,聯繫匯率難以守住;2020年新冠疫情期間,同樣依靠內地物資、檢測、疫苗全方位支援,本地醫療體系才得以維持運轉。
4. 核心目標:交易效率對比政治實現
城邦發展的終極目標,是實現政治共同體的整體訴求。香港所有制度設計,核心追求只有一項:壓低跨境交易成本。普通法、低稅制、資金自由流動等特色安排,全都服務這一目標。
5. 開放程度:雙向開放對比邊界防禦
主權城邦會設置對外壁壘,實行嚴格移民管控、關稅保護。香港作為市場堅持雙向開放,一邊對全球資本、人才敞開大門,一邊維持和內地緊密的制度連接。
6. 管治邏輯:行政效率對比全民民主參與
城邦治理的核心邏輯,是擴大全民民主參與。香港治理優先保障行政效率與法治穩定,完備的普通法體系、高效公務員團隊、專業監管機構,都是市場穩定運行必備的基礎設施。
香港在上述六大維度,全部契合「市場」特徵,因此本文斷定香港「是市非城」。
「因市而興」證實香港是「市」非「城」
香港的發展起點,是1842年英國佔領後開設自由港。
但自由港僅是「市場」最基礎的形態,功能只局限於貨物自由進出。真正讓香港成長為成熟跨境市場的,是後續一層層疊加的制度配套:普通法搭建可信的契約環境,資金自由流動吸引全球資本匯聚,簡單低稅制壓縮企業營運成本,獨立司法長期累積跨國市場信任。
回歸之後,香港的市場功能持續升級。CEPA實現港產貨物零關稅輸入內地;滬港通、深港通、債券通等互聯互通機制,打通兩地金融市場;粵港澳大灣區規劃落地,進一步拓寬香港專業服務的應用場景。香港就此從區域小型自由港,成長為連接中國內地與全球的關鍵跨境功能市場。
支撐香港百餘年繁榮的核心驅動力,是持續降低跨制度交易成本,這也是一切市場運行的根本邏輯。
城邦想像,止於憲制截斷
既然香港本質是市場,為何過去一段時間,社會曾滋生「城邦」式想像?
上世紀50至70年代,香港經濟高速增長,躋身亞洲四小龍;80年代粵語文化蓬勃興盛,港產影視、粵語歌迎來黃金期,由此慢慢培育出大眾口中的「香港人」本土身份認同。
1992年,末代港督彭定康推出一套政改方案:廢除立法局委任議席,功能界別選舉設計近乎等同全面直選,區議會實現全直選。這套舉措的底層邏輯,是把香港從殖民地行政架構,悄悄改造為一套準城邦代議體制。
中方並未在1992年直接叫停這場政改,原因是過渡期內,香港治權仍由英方掌握。但中方從憲制根源上,徹底否定這套體制的延續資格。1993年,中方明確表態:1995年選出的末代立法局,無法透過「直通車」直接過渡為特區首屆立法會。1996年,特區籌委會另行設立臨時立法會。1997年7月1日零時,中國正式恢復對香港行使主權,特區立法機關嚴格依照《基本法》重新搭建,末代立法局的議席架構、全部憲制效力同步清零。
港英政府在1992至1997年試圖將香港推向城邦發展路線,最終透過國家層面的憲制安排徹底截斷。這段歷史,反向佐證香港先天不具備城邦屬性,核心定位只能是跨境功能市場。
香港從來不是獨立城邦,而是一套以跨境交易效率為優先、由國家授權運行的開放市場。
作者夏建芳是粵港兩地企業家,曾在內地媒體任職十年,廣東省作家協會會員。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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