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建芳|香港定位思辨之三:從「中間人」到「合夥人」的角色躍升
本文將拆解香港這個「市場」兩百年來的功能演化路徑,一共經歷三層疊進角色:通道、聯繫人、合夥人。三者不是前後替換的轉型,而是沉積式演化。舊有功能不會消失,全新功能會持續疊加生長。轉口貿易至今仍是香港經濟底盤,金融中介業依舊蓬勃,而在這兩項基礎之上,香港已經培育出層次更高的新功能。
通道:被動樞紐,因隔絕而興(1842–1997)
殖民時期,香港最核心的定位就是「通道」。貨物在此進出,資訊在此中轉,人員在此流動。這一階段具備三項明顯特徵:
第一是工具性,香港的價值來自外界的使用需求,自身沒有獨立選擇空間;第二是被動性,功能完全由外部格局界定,內外界隔越嚴重,香港的發展優勢越明顯;第三是依賴性,本地繁榮程度,和東西方對峙隔絕的程度呈正相關。
冷戰高峰期,西方幾乎所有對華貿易都必須經香港流轉,也因此帶動香港在1950至1970年代維持長期高速增長。「通道」這項基礎功能從未退出,直至今日,轉口貿易與跨境物流依舊是香港經濟的地基,後續所有升級都建立在這一底盤之上。
聯繫人:制度中介,因落差而盛(1997–2020年代)
香港回歸、「一國兩制」落地之後,自身定位從被動物流通道,升級為主導型制度中介。本次升級體現在三個維度:
其一,由單純被動轉口,升級為規則與資本的主動對接。例如2018年市場放開同股不同權,接納新經濟企業上市。
其二,由單向資金輸出,變為內地與全球雙向資本循環。滬港通、深港通、債券通陸續開通,香港成為名副其實的雙向閘口。
其三,由簡單市場套利,邁入制度自主建構階段。上市制度改革、離岸人民幣體系搭建、綠色金融標準制定,都是香港自主打造的制度產品。
但「聯繫人」模式存在先天局限:它的價值建立在內地與海外兩端的制度落差之上,無法依靠自身創造全新增量。
合夥人:規則共建,因參與而穩(2020年代至今)
粵港澳大灣區規劃落地、河套科創園區啟用、「十四五」規劃明確香港八大中心定位,標誌香港正式邁入第三階段角色:合夥人。
「合夥人」內涵分三重:一是躋身國家戰略決策圈層,直接參與大灣區整體規劃、河套園區管理運作;二是發展模式轉變,不再只做流量生意,同步兼顧存量盤活與增量創造,從單一金融中心轉向「科創+金融」雙輪驅動;三是權責對等、風險共擔,和內地形成長遠共建關係。
三層角色層積共存、互相支撐。通道功能沒有消失,聯繫人模式尚未過時,合夥人定位仍在持續培育。通道為聯繫人提供穩定物流基礎與現金流,聯繫人為合夥人累積制度經驗與國際市場信譽。當其中一層功能遭遇外部衝擊,另外兩層就能發揮緩衝作用,這正是香港經濟韌性的來源。
為何升級?「聯繫人悖論」的結構困境
聯繫人模式能夠興盛,隱藏一個必要前提:交易兩端的實力大致均衡。
香港的黃金發展期(1980–2018)恰好符合這一條件:一側是急於出海的內地市場,另一側是意願佈局中國的歐美資本,兩端力量平衡,香港得以穩穩賺取三重利差。
2018年之後內外格局發生明顯改變。內地一端實力大幅增強,本土制度逐步對標國際標準,不再完全依託香港作為唯一轉口節點;內地資金透過港股通大舉南下,2025年南向淨買入額達1.39兆港元,創下歷史新高。國際一端持續走弱,地緣政治衝突升溫,歐美長線主力資金的信任基礎,相比2018年前明顯弱化。
兩端實力一強一弱,直接壓縮香港作為聯繫人的套利空間,並衍生一組結構性悖論:香港經濟動能下滑,內地便加大戰略投入托底本地市場;但內地投入力度提升,又被外資解讀為香港中立性下降;外資持續撤離,會進一步削弱香港經濟動能,由此形成惡性循環。
聯繫人模式立足兩端之間,核心價值依靠中立通道屬性。一旦內地加大對港戰略投入,這一行動本身會被外資視為中立性受損。這一套模式僅在兩端勢均力敵時效率最高,兩端實力失衡時極度脆弱;究其根本,它只是資訊流通通道,不具備獨立議價能力。
合夥人模式不再依靠中立性賺取流量差價,而是透過參與規則制定創造全新制度增量。當香港以合夥人身分參與建設,內地加大投入不再等同侵蝕中立性,而是為雙方共同設計規則提供資源;外資看見的也不是香港被內地收束,而是香港深度參與國際標準搭建。
合夥人框架可以把S(主權供給強度)上升帶來的負面信號,轉化為強化制度產品供給的正面信號,從而解構舊模式的內在矛盾。整體來看,香港三階段角色疊升,是自身跨境功能升級的必然結果。通道讓香港立足生存,聯繫人讓香港實現經濟繁榮,合夥人讓香港獲得長遠發展底氣。
扇形隱喻:觀測香港的動態框架
通道、聯繫人兩種角色,可以用簡單直線圖解釋。通道是單點在直線上,香港處於流通節點之上;聯繫人是兩點直線,香港位於內地與國際兩端(兩點)中間。但合夥人牽涉三方互動,無法依靠兩端直線概括。本文由此提出扇形隱喻,作為解讀香港最新戰略動態的分析框架。
我們可以把香港整體戰略格局視為一把展開的摺扇,由圓心、邊線、外弧構成完整體系,關聯結構可用公式表達:V = f(S, B, A)
各變量含義如下:V:香港階段性整體戰略功能容量;f:一國兩制,為恆定基礎條件(取值1);S:圓心強度,代表主權穩定性與國家戰略投入力度;B:邊線寬度,代表大灣區制度融合的深度與覆蓋廣度;A:外弧順滑度,代表國際外部制度環境與香港全球競爭力。
這套模型包含三項不變運行規律:第一,S=0則V=0,國家主權底座,是香港所有功能得以存在的先決條件;第二,B、A常態下互補增益,極端狀態下會互相擠壓;第三,合夥人的核心職能,就是動態調節三個維度變量之間的張力,讓三者互相匹配。
扇形屬於動態平衡系統:國家戰略規劃拓寬邊線,市場競爭力拓展外弧,兩者共同決定扇面面積。扇形面積大小,直接對應香港整體戰略容量與階段發展價值。
常態環境中,三者會形成穩定正向循環:圓心越穩固,邊線越容易拓展;邊線覆蓋越廣,香港依託內地市場的底氣越充足,更有條件打磨自身國際化優勢、參與人民幣國際化與綠色金融標準搭建;外弧運行越順暢,越能吸引全球資源落地,反向支撐國家制度型開放。完整邏輯鏈:圓心穩→邊線寬→外弧順→圓心更穩。
扇形模型能解釋簡單直線無法涵蓋的四項核心結構事實:第一,香港的整體價值取決於扇面面積,而非內地與海外兩端的落差。第二,香港脫離圓心(國家主權),便不存在獨立發展價值。第三,邊線融合與外弧國際開放必須同步均衡推進。只重融合、忽略開放,香港會失去獨特制度屬性,淪為普通內地城市;只重開放、忽略兩地融合,則脫離國家整體戰略,變成懸浮的孤島。唯有雙向並進,扇面才能穩定舒展。第四,三類角色分工明確:通道負責單一流動,聯繫人負責雙向資本對接,合夥人統籌主權、兩地融合、國際化三重維度,承擔制度平衡與長遠戰略協調職責。
扇形何以優於直線?
通道是單向流通樞紐,聯繫人是雙方中介,二者都能透過單一直線簡單詮釋。合夥人牽涉國家、大灣區、國際三方聯動格局,三維扇形框架可以直觀呈現香港在三股力量之間的動態平衡,透過扇面面積直觀衡量香港整體發展價值。
同時扇形模型存在明確適用邊界:它僅是空間結構分析工具,無法單獨承載歷史時間維度,需要搭配前篇「沉積式演化」的觀點互補;整體宏觀視角難以細緻拆解香港內部階層、民意、政團之間的社會博弈;遭遇極端危機時,模型只能判斷巨集觀走勢,仍需搭配專項應對機制配套使用。
作者夏建芳是粵港兩地企業家,曾在內地媒體任職十年,廣東省作家協會會員。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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