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新方向劉暢博士專欄

七月末至八月初，中國在短短十日內接連打出兩輪反制牌：前脚將14家歐盟實體列入出口管制清單，後脚便針對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與國土安全部的系列涉華措施，祭出五項組合反制。一時間議論紛紛，有聲音認為中國正轉向全面對抗，也有評論稱這只是對等回應的常規操作。這兩場幾乎同步上演的「制裁與反制」，藏着中國對外博弈邏輯的一次深刻轉型：中國的反制策略已徹底告別了過去的「粗放抗議模式」，轉向精準、克制且留有餘地的「外科手術式」打擊。

對歐美反制邏輯天差地別

中歐與中美兩輪反制，時間相近，但觸發邏輯天差地別。

中歐之間的制裁摩擦，本質是俄烏衝突外溢的次生矛盾。歐盟第21輪對俄制裁大筆一揮，將14家中資實體納入兩用物項限制清單，理由是所謂「協助俄羅斯軍工」。這種為了追隨美國對俄政策、不惜牽連第三方的做法，本質是把中國企業當作對俄制裁的連帶犧牲品。中方的回應堪稱乾脆利落：時隔不到24小時，便以同等數量、同等性質的出口管制反制，14家歐盟實體精準對應14家中企，分寸感極強。

而中美之間的博弈，則是戰略競爭下的常態化對撞。中美元首釜山會晤的餘溫未散，美國聯邦通訊委員會便持續在電信、無人機、路由器、海底光纜等領域層層設限，近期又將手伸向先進機器人與電力逆變器。更具挑釁意味的是，7月30日，中美經貿牽頭人剛結束視頻通話，美方次日便將40餘家中企列入所謂「維吾爾強迫勞動預防法實體清單」，堪稱當面溝通、背後捅刀。

面對這種多線施壓，中方的反制也相應升級為體系化組合拳：無人機關鍵零部件收緊對美出口管制、暫停美資機構在華工廠跟蹤檢查、將美國合規測試公司列入反制清單、對美產打印複印辦公設備啟動國家安全調查、六家美國實體直接入列反制清單。從供應鏈到認證體系，從市場准入到合規監管，每一招都精準對應美方的施壓領域。

中國始終掌握博弈主導權

為什麼中國不再像以前那樣僅僅停留在口頭抗議？為什麼現在的反制如此精準，卻又留有餘地？

首先，這是法治化與制度化的武器庫。過去，西方的制裁往往披着「國家安全」的外衣，隨意性極強。自2020年起，中國相繼出台了《出口管制法》、《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反外國制裁法》等法律工具。這意味着中國的反制不再是情緒化的行政指令，而是有法可依的制度化博弈。這不是情緒化的報復，而是基於規則的博弈。我們用西方的「法治語言」去解構他們的「霸權邏輯」，這本身就是一種軟實力。

其次，這是「供應鏈節點」的精準拿捏。細看被管制的物項：鎵、鍺、稀土、無人機核心部件，這些都是中國握有全球定價權的戰略物資。中國沒有全面禁止貿易，只是卡住了「兩用物項」和「關鍵節點」。反制不是漫天撒網，而是精確制導——誰參與制裁，就針對誰；誰推動限制，就反制誰。這種做法既能形成有效威懾，讓推行制裁的主體付出真實代價，又能最大限度避免波及正常經貿往來，防止矛盾全面升級。

本次反制措施也是非常靈活和彈性的，幾乎所有反制措施都設有例外條款與調整空間，可根據對方的態度變化靈活掌握執行尺度。這意味着反制從來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既是壓力工具，也是談判籌碼。對方糾錯，便有緩和空間；對方升級，便有進一步應對的後手。進可攻，退可守，始終掌握博弈的主動權。

摩擦常態化香港須做好準備

歐盟制裁名單中有香港公司在冊，對香港而言，這不是抽象的大國博弈，是本地貿易與物流企業被納入了歐盟的執法視野。香港的角色歷來是轉口與合規樞紐。當戰場由「賣甚麼」轉向「誰驗貨、算不算中國製造」，香港既是最直接的受壓者，也可能是最有機會的一方：第三方檢測、認證、供應鏈盡職調查，本身就是被地緣政治放大的生意。前提是本地機構的公信力能同時被兩邊接受——這既是難題，也是題目。

回望這幾次反制，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不是「狠」，而是「穩」。從被動承受外來制裁，到如今熟練運用法律、經貿、科技等多維手段進行精準反制，中國的經濟外交戰略已經完成了從「韜光養晦」向「精准反制」的實質性跨越。而貫穿始終的，依然是那個樸素的邏輯：反制不是為了對抗，而是為了讓對手回到談判桌前；鬥爭不是目的，而是為了爭取公平合作的權利。在風雲變幻的大國博弈中，精準、克制、留有餘地，或許正是最具中國智慧的博弈之道。

對於身處香港的政商界而言，如何在這場日趨常態化的「制度與規則博弈」中做好風險合規評估，並精準把握中國產業鏈升級與反制裁體系建設帶來的新機遇，將是在變局中立於不敗之地的核心課題。

作者劉暢博士是「香港新方向」總召集人，香港人才創業者協會執行主席，海南大學「一帶一路」研究院客座教授。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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