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歡迎來龍餐館》惹「戰狼」爭議:重述戰爭歷史刺痛了誰
近日,《歡迎來龍餐館》在內地上映並迅速成為話題。這原本是一部以市井人物承載大時代創傷的商業類型片,既有輕喜劇的節奏,也有戰爭敘事的殘酷情節,更以中餐作為生活秩序與文化情感的象徵。然而,新加坡《聯合早報》這家一向以理性客觀、中立平衡的海外華文大報,卻將相關電影標籤為「戰狼電影」、「民族主義輸出」、「海外意識形態投射」。這種反應本身,比電影情節更值得分析。
中國人為何不被允許自信?
多年以來,海外華文輿論中始終存在一套隱性的審美等級標準:凡是中國題材呈現貧困、落後、撕裂、反思,便容易被視為「有深度」。凡是呈現普通中國人的能動性、善意與尊嚴,便容易被懷疑為「宣傳」。換言之,中國人可以痛苦,但最好不要自信。可以沉默,但最好不要發聲。可以被他人解釋,但最好不要解釋他人。這套標準看似是文藝批評,實則是一種話語權的分配規則。它要求中國電影接受被觀看的位置,卻拒絕承認中國電影也有資格成為觀看世界、描述戰爭、判斷是非的主體。
《歡迎來龍餐館》真正刺痛某些人的地方,並不在於它講述一名中國廚師救人的故事,而在於它觸碰了伊拉克戰爭的敘事權。2003年伊拉克戰爭之後,國際影視作品長期由西方提供主流畫面。許多荷里活作品聚焦美軍士兵的心理創傷,描寫戰場壓力、道德困境與退伍後的精神傷痕。這些作品固然可能具有藝術價值,但也在無形中完成了一種視角轉移:戰爭的發動者被處理成受苦的主體,而被轟炸的土地、失去親人的平民、斷水斷電的城市,反而退居背景。當觀眾長期從士兵的恐懼中理解戰爭,卻極少從被入侵者的生活崩塌中理解戰爭,歷史記憶便會被重新排序。
從這個意義上說,電影選擇從一間中餐館出發,反而展現出獨特的敘事力量。餐館是最貼近日常生活的空間,飯桌上有生意、有鄰里、有語言差異,也有在試探之後逐漸建立的信任。當戰爭降臨,最先被摧毀的並非抽象的國際秩序,而是人們吃飯、睡覺、上學、看病、取水、用電的基本生活。電影讓炸彈落在餐館旁,讓普通人的命運被捲入政治巨輪,讓食物與生命產生直接的關聯。這不是以美食淡化戰爭,而是以美食反襯戰爭的殘酷。因為唯有在秩序崩塌時,人們才會真正明白,一頓安穩的茶飯從來都不是理所當然。
戰爭不該只由發起者講述
某些評論者將這種敘事稱為「民族主義輸出」,其邏輯其實相當脆弱。電影中的「中國性」並非以征服姿態出現,而是以生活方式呈現。徐福堅持做真正的中餐,拒絕把中華飲食簡化成迎合外部想像的符號,這是一種文化自尊。他在危難中照顧兒童、庇護平民、為陷入絕望的人留下一口飯,這是一種人道倫理。文化自尊與人道倫理的結合,並不天然構成政治威脅。
相反,若有人把中國人的善良視為威脅,把中國人的自保視為擴張,把中國人拒絕屈辱敘事視為攻擊,那恰好說明他們真正害怕的並不是所謂「戰狼」,而是中國形象已經脫離他們熟悉的舊有框架。何況電影中連一面中國國旗都看不見,又何來「民族主義輸出」?
伊拉克戰爭本就不應、也不能只由發動戰爭的一方來定義。2003年,美國及其盟友以「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反恐」、「解放伊拉克人民」等理由發動軍事行動,將一場主權國家遭受入侵的戰爭包裝成道德使命與文明工程。然而,戰爭之後展現在世人面前的,並不是承諾中的自由繁榮,而是國家機器的瓦解、公共秩序的崩塌、基礎設施的破壞、宗派衝突的激化、極端組織的滋生,以及一代又一代平民被迫承受的流離失所。
請把鏡頭還給生活破碎的平民
當年的戰爭理由後來被反覆質疑,所謂「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並未以發動戰爭者所宣稱的方式出現,可伊拉克人民付出的代價卻是真實的:被炸毀的街區是真實的,失去父母的兒童是真實的,在斷水斷電中掙扎的家庭是真實的,被迫逃離家園的難民也是真實的。這樣的歷史,怎麼可能只交由戰爭發動者及其媒體系統來敘述、剪輯和美化?如果一場戰爭的發起者同時壟斷了戰爭的解釋權,那麼受害者的苦難便會被轉化為背景噪音,侵略的責任便會被改寫成「決策失誤」,平民的死亡也會在宏大政治語言中被輕輕帶過。
正因如此,若中國電影把鏡頭移向戰後社會的破碎,移向兒童、老人、餐館老闆、普通職員與無名平民的命運,這絕不是對歷史的篡改,也不是什麼「意識形態輸出」,而是在打破一種長期由強者掌控的敘事壟斷。它提醒觀眾,伊拉克戰爭不是一部關於美國良心不安的內心戲,而是一場實實在在改變了千萬普通人命運的災難。戰爭不會因為被冠以「自由」之名就自動取得道德赦免,也不會因為強勢媒體反覆講述自己的苦衷,就抹去平民被剝奪的生活、被摧毀的家園與被撕裂的未來。真正成熟的公共討論,應當容許不同文明、不同國家、不同受害者視角重新打開歷史,而不是一看到非西方敘事介入,便急忙扣上「宣傳」或「民族主義」的帽子。
恰恰相反,越是被西方話語長期定型的戰爭記憶,越需要新的敘述者介入。越是被包裝成正義行動的軍事災難,越需要有人把鏡頭重新放回廢墟、餐桌、病床、孤兒和難民身上。因為只有當戰爭被從普通人的生活經驗中重新講述,所謂國際秩序、文明使命與道德高地的虛偽,才會被真正剝開。
星洲華文媒體的深層身份焦慮
新加坡華文媒體的反應,也折射出一種更深層的身份焦慮。身處東西方交匯的位置,又長期依靠英語制度、國際金融與西方話語資源維持自身定位,某些媒體在文化心理上容易形成一種微妙的距離感。面對西方敘事時,它們往往以國際主流加以理解。面對中國敘事時,則習慣先行審查其政治含義。這種審查有時並非明顯的敵意,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防衛。中國越是平常地講述自己,越是自然地表達立場,越是以商業片而非口號片進入大眾情感,它們便越感到不安。因為這意味着中國文化不再只靠苦難獲得同情,也不再靠迎合換取掌聲。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戰狼」這個標籤在當下輿論中已逐漸失去分析功能,成為一種偷換概念的便利工具。任何中國人在海外維護尊嚴,都可能被稱為「戰狼」。任何中國電影呈現國家保護、同胞互助或文化自信,也可能被貼上「戰狼」之名。如此泛化之後,這個詞不再描述具體作品,而是用來阻止討論本身。它讓評論者無需解釋劇作結構是否成立,無需分析人物動機是否可信,也無需討論戰爭呈現是否有力,只需貼上標籤,便能完成道德裁決。這不是評論的勝利,而是思想能力的退化。
真正成熟的華文輿論,不應一看見中國人抬頭便驚呼危險,也不應一看見中國故事走出去便急着扣帽子。世界早已不是少數敘事中心壟斷解釋權的時代,電影銀幕也不該永遠只照亮同一批人的傷痛與辯解。當龍餐館的燈在戰火後重新亮起,它照見的不是狹隘的民族情緒,而是一個文明終於開始以自己的語言,平靜而堅定地講述人間的是與非、對與錯。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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