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韻僖專欄

智能手機、即時通訊軟件與雲端辦公普及，令「下班」二字逐漸失去實質意義。今日的打工仔，即使離開辦公室，仍被工作群組、深夜電郵與假日訊息纏繞，心理壓力無處釋放。這種「永不離線」的狀態，已成為數碼時代的職場新痛點，亦推動全球多地興起「斷開連接權」（Right to Disconnect）的討論——員工在下班後有權暫時脫離工作，不回覆非緊急訊息，且不因此被視為不專業。這並非提倡怠惰，而是對工作與生活界線的重新定義。

多國法律與判例漸成氣候

「斷開連接權」並非空中樓閣。法國於2017年率先立法，規定50人以上企業須與員工協商下班後數位通訊規則，最高法院更明確裁決雇主不得因員工下班未回覆訊息而施以懲罰。比利時與盧森堡則在2023年相繼生效新例，強制企業保障員工離線權利。澳洲於2024年8月正式通過修法，賦予員工在合理情況下拒絕回覆工作訊息的法律依據，實施首年已有逾七成雇主認同團隊生活平衡改善。亞洲方面，南韓雖未正式立法，但社會共鳴強烈，逾六成受僱者曾受下班訊息困擾，國會多次提案，惟政府傾向以獎勵機制引導企業自律。歐盟則暫無統一法律，由各成員國自行推進，呈現多元並存格局。

可見，容許員工適度「斷線」，已是先進經濟體共同探索的方向，而非小眾理想。更重要的是，研究顯示此舉並非單純「益員工」，而是科學管理——長期待命令大腦無法放鬆，累積焦慮與情緒耗竭，反而損害創意與決策質素；適度休息能提升日間效率、減少錯漏，長遠促進整體生產力。換言之，容許斷線不是仁慈，而是對人力資本的理性投資。

參考內地方式循序導正

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向以效率、速度與跨時區服務見稱，但代價是成為全球「永遠在線」的城市之一。目前本地並無相關法例，一切取決公司文化，許多行業默認「隨時回覆才算專業」。這種無形壓力，與內地「內捲」現象異曲同工——打工仔為競爭力不斷加碼，深夜回覆、假日開會成為常態，但這並非真正的高效，而是消耗式的「無償隱性加班」。年輕人厭倦高壓、資深人士過勞，職場心理壓力長期高企，長遠不僅損害人才庫，更削弱香港吸引國際專業人士的競爭力。

內地對此議題的取態穩重務實，未有如歐洲般激進立法，但已透過司法判例、工會指引逐步承認「離線休息權」。最高人民法院以「是否實質付出勞動、是否侵佔休息時間」為標準，裁定下班後長期線上工作應獲補償，已有員工勝訴案例。工會亦發出軟性指引，呼籲企業自我約束；全國兩會多次有政協委員提案，建議將相關權利納入法律框架。這種「循序導正」的思路，既糾正無償過勞，亦避免影響經濟活力，值得香港借鏡。

社會討論是邁向平衡的第一步

當然，「斷開連接權」並非萬靈藥。外國經驗顯示，即使有法律，若職場文化未轉變，條文亦可能流於形式；跨時區業務、緊急突發狀況亦須保留彈性。香港要留住人才、提升城市質素，不能只談效率，更需正視工作與生活的界線。

我們需要更多公開討論——企業、員工、政策制定者共同思考：如何在保持競爭力的同時，建立健康可持續的職場文化？香港作為國際城市，應了解全球趨勢，啟動社會對話，探索適合自身條件的平衡之道。這不僅關乎勞工權益，更關乎城市未來的優質發展。

作者彭韻僖是全國政協委員，香港律師會前會長。

文章僅屬作者個人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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