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觀全局｜林素蔚專欄

「我奉勸你，不要再干預我的人生。」父母聽見這句話，很難不傷心：養育多年，為什麼連關心一句，也成了錯？但在子女心裏，也可能有另一個問題：為什麼我已經說了那麼多次，你仍然不肯聽？一句重話，足以令一場對話停下來，卻未必能讓彼此明白，關係究竟在哪裏出了問題。這篇文章想談的，不是哪一方比較委屈，而是當親子走到這一步，除了責備對方，我們還可以怎樣理解這段關係。作為註冊社工，並擁有家庭治療碩士學位，我想借家庭治療的幾個觀點，談談成年親子之間的關心、界線與尊重。理論不是用來替誰下診斷，而是幫助我們在情緒以外，多看一層。

衝突背後非單看一句重話

家庭系統觀點提醒我們，理解一個人的反應，需要把它放回家人之間的互動中，而不是只問：「這個人為什麼脾氣這麼差？」試想這樣一段對話：「你為什麼什麼都不告訴我？」「因為我一說，你就批評。」「我不問，又怎知道你出了什麼事？」「所以我才不想接你的電話。」

父母愈擔心，便愈追問；子女愈感到受壓，便愈退開。父母把退開理解為疏遠，於是追得更緊。到了最後，一方覺得自己的關心被辜負，另一方則覺得連喘息的空間也沒有。

值得留意的，是這個反覆出現的循環，而不只是最後誰提高了聲線。看見循環，不是要替傷人的說話開脫，而是讓我們有機會停一停，問自己：我下一句說話，是讓對方更願意開口，還是更想離開？

在乎對方不必凡事同意

鮑恩家庭系統理論中的「自我分化」（Differentiation of Self），關注一個人如何在親密關係與情緒壓力之中，仍然保有自己的思考與立場，同時與重要的人維持連結。它不是冷漠，也不是凡事反對家人，而是不必為了換取認同，便放棄自己的判斷。

放在成年親子關係裏，可以是一句：「我知道你擔心，也願意聽你的意見，但這件事，我想自己決定。」對父母而言，則可以是：「我不一定認同你的選擇，但我尊重你有權作出選擇。」

這兩句話並不容易說，更不容易做到。父母要練習接受：子女選了一條自己不放心的路，不一定就是不尊重自己。子女也要慢慢學習：即使父母暫時不認同，自己仍可以作決定，並承擔相應的責任。

勿將關心變成親友圍勸

鮑恩提出的「三角關係」（Triangles），描述兩個人之間的張力，如何牽動第三個人。第三者的加入，可能暫時分散壓力，卻未必處理了原來的分歧。

例如，父母與成年子女談不攏，便請兄弟姊妹、長輩，甚至子女的朋友一起勸說。父母或許覺得：「多一個人關心你，有什麼不好？」但子女在意的可能是：「為什麼我跟你說的事情，現在人人都知道？」

原本是兩個人需要談清楚的事，後來卻變成要向一群人交代。誰支持誰、誰比較有道理，漸漸蓋過了最初的問題。這並不表示第三者一定不應介入。關鍵在於，對方是來協助彼此聆聽，還是來增加說服其中一方的力量。涉及成年子女的私人事情，在沒有即時安全疑慮的情況下，我建議先徵求同意，再決定是否邀請其他人參與。「你願不願意找一個大家都信任的人，一起談談？」這與「我已經叫大家來勸你」，是兩回事。

要求距離非等同於不孝

鮑恩的「情緒截斷」（Emotional Cutoff）概念，描述人如何透過疏遠、減少接觸，或迴避某些話題，應付尚未解決的家庭情緒張力。表面不再爭吵，並不代表內心已經放下。

但我們不能倒過來推論，認為所有要求距離的人，都只是在逃避問題。為了保護自己而設下界線，與用疏遠迴避一切情緒牽動，不能單憑「少了聯絡」便畫上等號。有時，一個人需要先停止爭辯，才有餘力整理自己的感受；有些關係，也確實需要更清楚的接觸界線。

界線可以說得具體：「我今天不想再談，先到這裏。」「請不要未經我同意，聯絡我的朋友。」「如果對話繼續出現人身批評，我會先結束通話。」這些說法，有的是表達需要，有的是提出請求，也有的是說明自己會採取的行動，比一句「你不要再令我難受」更清楚。至於是否繼續接觸、保持多少距離，應由當事人按安全、意願與實際處境決定。維持家庭表面的和氣，不應凌駕於一個人的安全與尊嚴。

理解彼此非各打50大板

用家庭系統的角度看關係，不等於把每次衝突都歸結為「大家都有錯」。理解父母的擔心，不等於認同越界；理解子女的憤怒，也不等於認同羞辱性的說話。我們仍然要問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誰的拒絕沒有被尊重？哪些行為需要停止？誰應該為自己的言行負責？尤其當一方已經清楚表示不願意，另一方仍不斷追問、批評，或擅自介入，就不能只用一句「都是為你好」帶過。

如果要為家庭對話找一個起點，我會建議從三件小事開始。一、先問需要，再給意見。「你想我聽你說，還是一起想辦法？」不是每一次傾訴，都在邀請別人指導。有時，對方只是想把話說完。二、把界線說具體。不只說「不要管我」，也說清楚哪些事情希望自行處理、哪些幫忙是自己願意接受的。若已經表達清楚，也不必每次都重新辯解，證明自己有資格拒絕。三、答應了，就在行動上做到。說好不向親友轉述，便不再轉述；說好暫停討論，便不追着問。尊重不是口頭上說「知道了」，下一次卻照舊。不用一晚談清多年心結。先讓一次對話不再以互相傷害收場，已經是值得珍惜的開始。

子女成長父母需重新學習

作為父母，我們可以問問自己：是否一方面希望子女獨立，另一方面，又很難接受他作出與自己不同的決定？子女第一次說「我自己來」時，我們或許會為他的成長感到欣慰。但當他長大後，對人生的重要選擇說出同一句話，我們還能不能給予同樣的信任？

成年，不代表不再需要父母，而是需要的方式改變了。比起替他決定，他可能更希望有人願意聽；比起反覆提醒他會犯錯，他可能更需要知道，即使意見不同，自己仍然被尊重。

「不要再干預我的人生」，是一句沉重的話。我們未必能單憑這句話，知道對方經歷了什麼，但可以先不急着反駁。試着回答：「我聽到你希望我退後一點。我會先停下來，等你願意時，我們再談。」不是每一次修補，都要從追問開始。有時，先尊重對方說的「不要」，才有機會讓他日後願意再開口。

我希望，一段親子關係能容得下一句「我不同意」，也容得下一句「這件事，讓我自己來」。我仍然是你的子女。但我也已經長大，請你重新認識我。

作者林素蔚是註冊社工，家庭治療碩士，第七屆立法會議員；投身社會福利及政策研究工作十多年。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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